第2章

第二章 門縫與鈍刀

ICU外的塑料椅子坐久了,會把大腿後側壓出紅印。江挽已經坐了六個小時,七本手稿在膝頭攤開,按年份排列,從”沉舟與毛孩子”第一條視頻到上週最後一條,每一頁都寫着拍攝日期、寵物名字、臺詞手稿、遺體處理記錄。

她用手機一幀一幀對比宋棠賬號的視頻。凌晨三點十七分,“沉舟與毛孩子”發佈”告別十六歲老貓”,鏡頭裏陸沉舟抱着一隻橘貓,比出”最後一抱”。同一時刻,宋棠賬號在凌晨三點二十分發布”原創療愈手勢教學”,動作一模一樣,但裁掉了右下角”歸途”的水印,換上了精修過的濾鏡。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深秋。

陸沉舟坐在”歸途”臺階上,懷裏抱着死去的柯基”土豆”,落葉埋住他半邊牛仔外套,眼睛紅得嚇人。他說:“挽挽,只有你不嫌我晦氣。”她當時蹲下來,握着他冰涼的手,帶着他給”土豆”閉合眼瞼。她教他先順毛,說讓它知道是你。他左眉骨的疤在夕陽下泛着淺白,她以爲是故事,後來才明白那是暴力的印記。

手機在膝頭震動。陸沉舟。

江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按下接聽鍵。

“挽挽,”他聲音溫柔得像在錄晚安視頻,彷彿那個單膝跪地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場噩夢,“週年禮物我放在公寓了,你看到了嗎?”

江挽看着包裏那張截圖——陸沉舟跪在藍漆門檻上,戒指盒反光刺眼。她用指甲掐進掌心那道月牙形的血痂,聲音平穩:“今天一直在醫院,沒看手機。”

“阿姨怎麼了?”他頓了頓,那半秒裏江挽聽見他背景裏有女人的笑聲,像指甲刮過玻璃,“嚴重嗎?我明天一早過去。”

“心梗,還在觀察。”

“那就好,那就好。”他又頓了頓,呼吸聲在話筒裏突然變輕,像是用手捂住了麥克風。然後他問,漫不經心,尾音卻繃得像即將斷裂的縫線:“你今天……有沒有刷到甚麼有意思的視頻?”

江挽看着ICU門上那盞紅燈。三年前她第一次教他給遺體閉合眼瞼時,他的呼吸也是這樣的——輕、快、帶着試探。那時候她以爲那是敬畏,現在她聽出來,那是說謊者的習慣。

“沒有,”她說,“醫院信號不好。”

“那行,你照顧好阿姨,我這邊……還在談合作。”

電話掛斷。江挽攤開掌心,那道月牙形的血痂旁邊,母親臨終畫的圈已經凝成暗紅。她對着那圈印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試探她知不知道,他是在確認她敢不敢知道。

第二天一早,江挽帶着牛皮紙袋去了陸沉舟的品牌發佈會。

場地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二十八層,電梯裏全是寵物品牌的廣告,一隻微笑的薩摩耶旁邊寫着”讓告別更有溫度”。她沒走正門,繞到消防通道,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陸沉舟坐在會議桌主位,面前擺着咖啡和iPad。他抬頭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那種她看了三年的笑容——嘴角下沉,眼尾微垂,帶着”被世界傷害過卻依然溫柔”的脆弱感。他站起來,朝她走來,伸手替她攏了攏耳後的碎髮,指尖擦過她冰涼的耳垂。

“挽挽,你怎麼來了?”他聲音很輕,像怕驚着她,“阿姨怎麼樣了?”

“還在ICU。”

“那就好,坐。”他拉着她在會議桌旁坐下,親手給她倒了杯咖啡,推到她面前,“你來得正好,我們在談你的事。”

他轉過身,面對投資人,手自然地搭在椅背上,那姿態像在介紹一件珍貴的藏品。

“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江挽,’歸途’的實際運營者,也是……我過去三年的幕後功臣。”他頓了頓,嘴角往上挑了挑,“不過功臣這個詞太重了。說實話,她就是個洗屍體的,真以爲我會娶一個天天摸死貓的?她媽那破店快倒閉了,正好拿最後一點價值換流量。等宋棠的’療愈師’人設穩了,就讓她徹底消失。她那些手稿?我早掃描備份了,她告不了我。”

投資人的笑聲像鈍刀割肉,一刀一刀割在江挽的耳膜上。

陸沉舟說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塊溼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碰過她肩膀的手指,從指節到指縫,擦了三遍。然後他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甚至帶着幾分歉意,彷彿在說:別怪我,是你自己不夠乾淨。

休息室的門開了,宋棠走出來。她身上還穿着那件靛藍圍裙,圍裙上沾着一點白色的狗毛——那是”歸途”操作檯上常年漂浮的細毛,洗不掉的。她看見江挽,又看見江挽面前的咖啡杯,突然捂住胸口後退兩步,眼淚說來就來,像擰開了水龍頭。

“沉舟,她是不是來鬧事的?”宋棠的聲音帶着顫,高跟鞋在地板上崴了一下,她扶住桌角纔沒跌倒,“那些視頻本來就是她當店員時偷我的,我好心沒報警,她還要怎樣?”

陸沉舟走過去,手搭在宋棠肩上。那個動作江挽很熟悉。三年前她第一次通宵寫臺詞,趴在出租屋地毯上睡着,醒來時發現他也是這樣把手搭在她肩上,說:“挽挽辛苦了,沒有你我不知道怎麼辦。”

現在他的手搭在另一個女人肩上,對她說:“挽挽,別鬧了。宋棠纔是’歸途’的原創者,你只是……幫忙的。”

江挽沒說話。她打開牛皮紙袋,抽出一本手稿,翻到2022年3月17日那一頁。藍黑色的鋼筆字,是她母親的握筆姿勢。她念出聲:

“‘死亡不是終點,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這是你第一條爆款視頻的臺詞,我寫的。”

她抬起頭,看着陸沉舟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在她給”土豆”閤眼時紅得嚇人,現在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像在等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自行離開。

江挽把那一頁手稿從本子上撕下來,平鋪在白瓷咖啡杯碟上。然後她端起咖啡,慢慢地,均勻地,倒在那頁紙上。

褐色的液體漫過藍黑色的字跡,“死亡”兩個字最先暈開,像一攤稀釋的血。

“這段話,”她說,“你念了三年。現在告訴我,你信嗎?”

陸沉舟的笑容終於裂了一條縫。他下意識伸手去搶救那頁紙,又停住了,手指懸在半空,指節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溼巾酒精味。

江挽站起身,牛皮紙袋裏的手稿沒再拿出來。她轉身走向消防通道,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像合上一口棺材。

她忽然意識到,在這個房間裏,眼淚比證據更有說服力。宋棠的眼淚是自來水,說來就來;而她的眼淚是生鏽的鎖,打不開,也流不出。

她必須換一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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