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以爲那晚只是個意外。
第二天凌晨,車停穩,推門進去,老啞又蹲在老位置。
牆角那塊地磚發亮,邊緣磨出了淺淺的弧。同一個坑,蹲了多少個夜晚才能磨出這個形狀。
這回我學聰明瞭,沒掏煙。
蹲坑撒尿,他硬是沒看我一眼。
但我知道他在聽。
我拉拉鍊的聲音剛響,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心想,消停了就好。
第三天,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
環山這段路十二小時車程,不嘬一口腦子就糊。
我掏出坳山黃叼嘴上,打火機還沒摸出來。
咔。
煙被人從嘴脣上抽走了。
不是搶,是捏走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菸嘴。
我扭頭。
老啞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
他剛纔還在牆角。
三米遠的距離,一個瘸子,沒有腳步聲。
“陰煙鬼索命,抽菸丟性命。”
一個字沒變。
我煩了,從兜裏又掏出一根。
他伸手又要拿。
我一把推開他:“你再動我一下試試?”
老啞後背撞在牆上,悶哼一聲。
牆震了一下。
我聽見磚縫裏簌簌響。
就在這時,廁所門被踹開。
“老周!你跟個瘋子較甚麼勁?”
王胖子,跑冷鏈的,脾氣比體型還大,一米八的塊頭把門框填滿半邊。
他叼着煙,手裏還拿着三根沒點的。
“看好了啊。”
王胖子當着老啞的面,把三根菸並排叼嘴裏。咔 咔 咔三聲,火苗躥起來,密閉廁所裏亮了。
三根菸頭燒着,空氣一下子稠了。
那股甜膩的味道又冒上來了,不是煙味,是煙味底下那層,漚着的,悶着的,從牆磚縫裏一絲一絲往外滲。
我皺了下鼻子。
“甚麼陰煙鬼,老子抽三根,你讓它來索我命啊。”
猛嘬一口,煙霧噴了老啞一臉。
老啞沒躲,沒還嘴。
他做了一件讓我後背發涼的事。
笑了。
嘴角往兩邊扯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見。但我在他眼裏看見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憐憫。
那種我知道你今晚會死,但我攔不住。
他蹲回牆角,低着頭,安安靜靜看着地上的菸頭。
王胖子一根接一根抽完,菸蒂隨手扔地上,還用鞋底碾了碾,碾出三個焦黑的印。
“走了老周,別跟這神棍耗着。”
我跟着往外走。
臨出門餘光掃了一眼。
老啞正蹲在地上,把王胖子扔的那幾個菸蒂,一個一個撿起來。
他用指尖捏住過濾嘴,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放進懷裏。
動作跟驗貨一樣。
然後把那個鐵皮小方盒從髒衣裳裏摸出來。
銀色的,上了鎖,擦得鋥亮,盒子表面有一道凹痕。
他把菸蒂放進去,咔嗒鎖上。
旁邊貼着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捲了邊,字跡被摸得只剩淺痕。
我眯眼看了兩秒。
只認出最後兩個字。
【……回來。】
甚麼回來?誰回來?
我回頭看了看廁所。
門半掩着,裏面黑洞洞的。
風從門縫底下往外吹,帶着那股甜膩味。
王胖子在遠處按喇叭:“走不走啊!”
我上車了。
但那個鐵皮盒子在我腦子裏揮之不去,一個撿菸頭的瘋子,把別人的菸屁股當證物鎖起來。
他不是在收藏。
而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