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子秤"滴"一聲。
我站上去，還沒睜眼。
寧月華的聲音就從背後飄了過來。
"106.4。"
她靠在洗手檯邊，端着檸檬水，沒遞給我。
"比上週重了0.8。"
鏡子裏的我頭髮還炸着，下巴圓，嘴脣乾得起皮。
身後她的下頜線緊得像紙，嘴角天然翹着。
"林未晞，你連水都不要喝了。"
今天的生日早餐。
一杯檸檬水，連蜂蜜都沒有。
她喝燕窩，喫粥，蒸餃，和剝好的雞蛋。
我的面前只有一個杯子。
她喫完翻出體脂鉗，彎腰夾住我腰側。
金屬咬上皮膚，"咔噠"合攏。
"看看這個厚度。"
她把刻度盤舉到我眼前。
"我花這麼多錢養你，你回報我一身肥肉？"
她鬆手，鉗子掉在桌上。
腰側留了一圈紅印。
"午餐十一點半喫。先喝水。"
她拎包就走，補了一句：
"蛋糕我定了。糖霜不許碰，喫底下的胚。"
門關上。
十點半，我喫掉那盤水煮雞胸肉，沒鹽，嚼着像木頭渣。
然後我去廁所，食指中指併攏伸進喉嚨。
胃痙攣，東西翻上來，綠的白的混着酸水。
嗆得眼淚掉出來。
門開了。
寧月華站在門口。
她折回來拿充電器。看見了。
她沒走進來。
只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洗手。
水聲嘩嘩，洗完了甩手，水滴濺在我腳背上，涼的。
她看了一眼馬桶，又看我。
"吐了也好。省得我晚上再給你清腸。"
她轉身去拿充電器。
經過餐桌時把體脂鉗扔進抽屜，咔嗒一聲。
我扶着洗手檯站起來。
鏡子裏臉上掛着淚痕，額頭的那小塊疤還在。
這是五年級她說我髮際線高，敷生薑能長絨毛。
敷了三個月，額頭脫層皮，留了疤。
後來她說算了，就用劉海遮着。
客廳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在笑：
"明天的走秀，我女兒也上。白裙子那條，剛到。配甚麼鞋？"
笑聲很大。
我擰開水龍頭衝臉。
嘴裏是酸的，漱了口。對着鏡子看自己。
18歲，咬肌硬硬的，上個月剛打過針。
扎進去的時候我哭了，她說哭甚麼，變美都得疼。
推門出去，陽光從落地窗照在全身鏡上。
我瞥了一眼。
鏡子裏穿舊T恤的姑娘，頭髮炸着，嘴角往下垂，腰側紅印沒消。
身後是她36張照片牆，從15歲到45歲，每一張笑的弧度都一樣。
我沒停，回房間關了門。
窗外有人家放氣球，彩色的飄上去。
我趴在窗臺看着它們越飄越遠，變成小點。
胃裏空蕩蕩的。
躺回牀上，天花板的燈沒開，下午四點屋裏灰濛濛的。
寧月華在客廳又笑起來，微信外放。
對方誇她衣服好看。"哎呀哪有，"她笑，"都45了。"
她45。我18。
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
梔子花香的洗衣液味。她說女孩子身上要有香味。
但她不知道我吐完嘴裏是酸的。
我睡着了。
夢裏還在稱體重。
106.4。
紅色數字飄在黑暗裏，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