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兩點。寧月華讓我換衣服出門。
她說的生日禮物還沒給。
我坐在後座,她開車。
車裏香薰是雪松味的。
後視鏡裏她瞟了我一眼:"頭髮紮起來。"
我紮了。
"臉側過去我看看。"
我側了。
她皺眉,方向盤往右打。
車拐進一條窄街,兩側都是玻璃櫥窗,臻顏薈到了。
"下車。"
"我不打針。"
"誰說要給你打針?"她按下中控鎖。
"給你做個皮膚檢測。"
二樓的走廊盡頭,她拿門卡刷開那間房。
白色皮面操作檯,頭枕凹下去,剛好卡住後腦勺。
小推車上擺着鋁箔包裝、針管、碘伏棉球。
"躺上去。"
"深層清潔?"
她摘下墨鏡:"去年你說下頜寬,媽記着。今天專家在,給你調一調。"
"我說的是剪短髮遮一下。"
"你那張方臉隨你爸。"
她打斷,"剪甚麼都遮不住。"
趙姐領着李醫生進來。
口罩白大褂,看了一眼我,就靠近操作檯。
碘伏棉球撕開,涼涼的酒精味漫出來。
我站着沒動。
寧月華轉頭對李醫生說:"她咬肌太發達,多打點。"
"打成國字臉也行,反正是來調的。"針頭在燈下一閃。
"我怕疼。"
她走過來,抬我下巴對着光:
"怕疼?以後嫁不出去被人笑話,比這疼一萬倍。"
趙姐的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躺下了,後腦卡進凹槽,三盞無影燈亮得清清楚楚。
冰涼的碘伏棉球按在臉頰上,然後針尖碰上來。
鈍疼,像甚麼東西硬塞進肉裏。
我攥緊操作檯邊緣的皮面,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一下左臉,一下右臉。
針拔出來時聽見"啵"的一聲,像拔瓶塞。
眼淚淌下來。
趙姐遞棉片,我手抖,棉片掉在了臺上。
寧月華站在窗邊看手機,背對着我:
"對,白裙子到了……明晚的秀,我女兒的號改小了一碼。"
她連頭都沒抬一下。
掛了電話她走過來。
低頭看了我三秒,皺眉,抬我下巴左轉右轉。
"臉歪了。"
李醫生回頭:"正常。兩邊吸收速度不一樣,明早就消。"
寧月華"嘖"了一聲:
"這邊消得快那邊慢,一高一低的。算了,明天燈光一打也看不出。趙姐,拿冰袋。"
硅膠冰袋,裏頭有藍色凝膠,我接過來按在臉上。
涼,疼混着涼,咬肌一抽一抽地跳。
"起來吧。"她伸手。
裸粉色甲片鑲細閃,她拉我起來,又看了一眼我的臉。
"明早還歪,讓李醫生補一針調回來。走,帶你去看個東西。"
二樓走廊盡頭,沒開燈。
她按下開關,射燈照亮一面古銅色雕花鏡子,比人高。
"這面鏡子跟了我十年。歐洲定製的。"
她招手讓我站過去。
我把冰袋捂在左頰上。
"你瞧,"
她指着鏡子裏的我,"這邊消了就好看了。媽不會害你。"
我沒看自己的臉。
鏡框邊緣有一行手刻字,前面的被銅鏽蓋住了。
最中間那個字刻得很深——"忍"。
下面一行更細的小字:"爲了好看,你得受着。"
指腹蹭過那個"忍"字,銅鏽蹭黑了指尖。
"媽,你把我改得像你了,然後呢?"
她愣了一下,就一秒,然後笑了。
那個練了三十年的笑,嘴角弧度不高不低。
"然後你就不會被人看不起了。"
"誰看不起我?我問,"是你嗎?"
她臉上的笑沒塌,但嘴角繃緊了。
抬手攏我頭髮,指甲從我耳廓划過去,輕輕的。
"傻丫頭。"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嗒嗒嗒。
我站在古鏡前。
銅鏽擦在裙子上,擦不掉。
"忍"字刻在鏡框上。爲了好看,你得受着。
抬頭看鏡子裏的自己。
左臉腫着右臉平着。額頭上還留着生薑敷過的舊疤。
寧月華在外面喊:"走了,晚上還有事。"
我把手從鏡框上拿下來,轉身下樓。
後座門開着,雪松味飄出來。
我坐進去,關門。
後視鏡裏我的臉依舊歪着。
她發動車,補口紅,抿嘴:
"晚上少喫,明天上臺穿裙子,腰上不能有贅肉。"
車開出去。
街邊的樹往後跑,鏡子裏的那張臉也在往後跑。
我閉上眼,咬肌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臟挪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