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異地戀三年,每次去看男友,他的師姐任楠都會在機場接我。

她替我拎行李,替我開男友出租屋的門,替我拿拖鞋,替我準備睡衣。

熟悉的好像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給男友打電話,他壓低聲音:

"在做實驗,別打了,等我忙完聯繫你。"

可任楠拿起手機,語氣隨意得像在叫室友起牀:

"阿澤,你女朋友來了,快出來。"

不到十五分鐘,他就出現了。

頭髮是乾的,衣服是換過的,笑容是從容的。

我曾試探過,可他們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乾淨得讓我找不到任何疑點。

直到我臨時改簽,提前一天到達他的城市。

出租屋裏,她的牙刷和他的並排,她的睡衣掛在衣櫃裏,她的照片貼在他牀頭。

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原來我每次來,他都在費心清理屬於她的痕跡。

......

"慕歌,你怎麼提前來了?"

任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響跟着一起。

我沒回頭,手指還停在那張照片上。

拍立得,她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笑得像剛談戀愛的大學生。

背景是這間出租屋的廚房,竈臺上擺着兩副碗筷。

任楠走到我旁邊,瞥了一眼照片,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慌張。

"噢,這張,上次做飯拍的,阿澤炒菜把鍋燒了,我笑了半天。"

她說得自然極了,好像我是個來串門的鄰居。

"你們經常一起做飯?"

"也不算經常吧,他一個人喫飯太湊合了,我看不過去,偶爾過來給他弄兩個菜。"

任楠邊說邊蹲下去,從衣櫃底層抽出一個收納袋。

她把掛在衣架上的那件絲綢睡衣摘下來,疊好,塞進去。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百次。

"這件上次落在這的,一直忘了拿。"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很穩,嘴角甚至帶着點歉意。

"你別多想,我和阿澤真沒甚麼。"

"牙刷呢?"

"啊?"

"洗手檯上那支粉色的,也是忘了拿?"

任楠頓了一秒。

"那個是之前我來幫他打掃衛生時用的一次性牙刷,顏色是隨便拿的。"

我沒說話。

一次性牙刷不會有牙膏殘留的使用痕跡,不會刷毛外翻,更不會和另一支以同樣的角度插在同一個杯子裏。

但我沒拆穿她。

因爲她臉上那種從容,不像是在撒謊。

更像是在替一個缺席的人守住某個她認爲天經地義的位置。

手機響了,是君澤的消息。

"寶寶,明天幾點到?我來接你。"

明天。

他以爲我明天才到。

我打字,然後刪掉,又打字,再刪掉。

最後發了一句:"好。"

任楠在我身後說話了。

"你別在這等了,出租屋太冷,暖氣還沒修好。我那邊有多餘的房間,先去我那住一晚吧。"

"不用了。"

"你這樣會感冒的。"

她的語氣像姐姐,帶着一種我沒法拒絕的妥帖。

"任楠,你有他家鑰匙,對吧。"

"嗯,他給我的,方便幫他收快遞。"

"那我呢?"

"甚麼?"

"我談了三年的男朋友,我連鑰匙都沒有,每次來都是你替我開門。"

安靜了兩三秒。

任楠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慕歌,他不是故意的。他這個人你知道的,丟三落四,上次說給你配一把,後來實驗忙就忘了。"

"可他沒忘記給你配。"

"那不一樣,我就住隔壁樓,用得上嘛。"

每一句都合理。

每一句都有解釋。

合理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可我低頭看着照片上他們並肩的樣子,胃裏泛起的酸澀騙不了人。

"他跟你說過我嗎?"

任楠笑了。

"當然了,他老提你。說你做的紅燒排骨特別好喫,說你唱歌跑調但很可愛,說你每次坐飛機都要靠窗......"

"那他有沒有說過,我上次來的時候等了他四個小時?"

她的笑僵了一瞬。

"因爲那天他在實驗室出了事故,我給他打了十七個電話沒人接,最後是你接的。你說,他沒事,讓我別擔心。"

我看着她。

"可你沒有把電話給他。"

"當時情況特殊,他手上全是化學試劑。"

"你替他接女朋友的電話,替他開家門,替他決定甚麼時候出現在我面前。任楠,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多了嗎?"

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刻薄。

但那種被架空的窒息感已經積攢了三年。

每一次來,明明是來見自己的男朋友,最後和我待在一起最久的人卻是她。

她買好我愛喝的牛奶,她替我鋪好牀,她甚至知道我的生理期,會在枕頭邊放好暖寶寶。

比君澤周到一百倍。

也正因爲如此,我連生氣都找不到立場。

任楠沒有惱,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收納袋拎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對我說了一句。

"慕歌,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有些事情,你應該跟阿澤當面說。"

門關上了。

屋子裏只剩我一個人。

暖氣壞了,冷得我發抖。

我重新拿起那張拍立得,翻到背面。

上面是君澤的字跡,我認得出來。

只有一個日期。

那是我上次來看他的前一天。

也就是說,我每次離開之後,她立刻就會回來。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君澤的電話。

我接起來。

"寶寶,明天到了給我打電話,別忘了。"

"嗯。"

"怎麼了?聲音不太對。"

"沒甚麼,有點累。"

"那早點睡,明天見到你再說。"

他的聲音溫柔、正常、毫無破綻。

就像這三年來的每一通電話。

掛斷之後,我坐在他的牀上,聞着枕頭上混雜着的兩個人的氣味。

一個是菸草味的洗衣液,是君澤用的牌子。

另一個是梔子花香的護髮素。

不是我的。

我用的是無香型。

手機第三次亮了。

任楠發來一條消息。

"慕歌,今晚早點休息,冰箱裏有粥,熱一下就能喝。"

我盯着那條消息很久。

然後打開君澤和我的聊天框,翻到他上週發來的晚安。

凌晨一點零三分。

再打開任楠的朋友圈,同一天,凌晨十二點五十八分,她發了一張深夜實驗室的照片。

配文是:"夜深了,有人還在奮鬥。"

照片角落裏,有一隻手端着咖啡。

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銀色戒指。

和君澤右手上那枚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屏幕扣在牀上,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句話。

"君澤,你到底在跟誰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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