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禮開始前十分鐘,陸沉舟把我爸的名字從流程單上劃掉了。
他語氣很淡:“你爸是個瘸子,走路一瘸一拐。上臺會影響婚禮效果。”
十年前,父母雙亡的陸沉舟在工地搬磚掙學費。
鋼架墜落時,是我爸將他推開,自己被砸斷了腿。
後來,我爸拿出事故賠償款供他讀書,供他創業。
陸沉舟跪在病牀前,哭着喊了第一聲爸。
如今,我爸穿着最體面的舊西裝,被保安從酒店正門推了出去。
陸沉舟站在一旁,只說:“動作快點,別讓賓客看見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男人已經爛了。
1
十八歲那年,陸沉舟剛剛考上大學。
他父親在他十三歲時因病去世,母親獨自撐了幾年,也倒在了他高考前的那個冬天。
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時,陸沉舟身邊只剩兩千多元。
那年暑假,他爲了賺錢,謊報年齡進了我爸負責的小工地。
白天搬鋼筋,晚上睡在臨時搭建的板房裏。
我爸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爲工人們都去喫飯了,他還蹲在牆角啃冷饅頭。
我爸把自己的盒飯遞過去:
“怎麼不去喫飯?”
陸沉舟低着頭,說自己不餓。
我爸打開他的水杯,裏面泡着半杯冷水,旁邊放着一袋榨菜。
他甚麼也沒問,只把盒飯塞進陸沉舟手裏:
“年輕人力氣值錢,餓壞了以後拿甚麼掙錢?”
從那天起,我爸每天讓家裏多裝一份飯。
我媽去世得早,家裏只有我和爸爸。
陸沉舟收工後經常來我家喫飯,喫完便幫我爸修門窗、換燈泡,也會坐在餐桌邊輔導我功課。
他話很少,眼睛卻亮。
我爸一直說,這孩子喫過苦,心不會壞。
暑假結束前一週,工地發生了事故。
塔吊吊起的鋼架突然鬆脫。
陸沉舟站在警戒線附近,正低頭幫工人覈對材料,一點也沒察覺頭頂的危險。
我爸衝過去將他推開。
鋼架擦着陸沉舟的肩膀砸下來,壓住了我爸的左腿。
我趕到醫院時,陸沉舟跪在手術室外,臉上全是灰和血。
他不停抽自己耳光:
“都怪我。”
“林叔要是站不起來,我把自己的腿賠給他。”
那場手術做了七個小時。
我爸的命保住了,左腿粉碎性骨折,膝關節也嚴重受損。
醫生說,他以後走路會受到影響,天氣稍有變化,腿便會疼。
陸沉舟守在病房外三天。
我爸醒來後,他趴在牀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叔,我不讀了。”
“我留下來照顧你。”
我爸抬起纏着紗布的手,重重敲了敲他的頭。
“我救你,是讓你好好活。”
“你好不容易考出去,敢退學,我這條腿纔算白斷了。”
事故賠償款下來後,我爸留下治療費,又拿出十二萬,替陸沉舟交了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陸沉舟死活不肯收。
我爸將銀行卡拍在他手裏。
“算我借你的。”
“等你有出息了,給我和晚晚買兩件好衣服。”
陸沉舟紅着眼睛喊了一聲。
“爸。”
我爸愣了很久,隨後扭過頭擦眼睛。
“行。”
“以後多了個兒子。”
那時的陸沉舟,真的很好。
他每週給我爸打電話,逢年過節都回家。
我爸腿疼,他會蹲在牀邊替他熱敷。
老房子沒有電梯,他揹着我爸上樓,累得滿頭是汗也不肯停。
大三那年,他向我表白。
我爸沉默了一個晚上,只問他一句話。
“晚晚從小沒媽,我把她看得比命重。”
“你能不能一輩子護着她?”
陸沉舟站得筆直。
“能。”
“她和您,都是我的家人。”
後來陸沉舟畢業創業。
最困難的時候,公司賬戶只剩幾萬元,工資都發不出來。
他坐在我家門口抽了一夜煙。
我爸知道後,將剩下的賠償款和多年積蓄湊出二十八萬元,轉給了他。
“先讓員工把年過了。”
“人家跟着你幹,你得對得起人家。”
陸沉舟盯着那張轉賬單,眼淚掉了下來。
他當場寫了一張借條,恭恭敬敬遞給我爸。
我爸看都沒看,直接撕了。
“我相信你。”
那一年,陸沉舟在我爸面前跪下,發誓以後一定讓他過上好日子。
我也相信了。
我們都沒想到,有些人走出泥濘後,最先嫌棄的,恰恰是曾經從泥里拉過他的人。
2
陸沉舟創業成功後,變化來得很慢。
起初只是忙。
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陪我爸喫飯時也總在看手機。
後來,他開始嫌棄我爸經營的小五金店。
店裏堆滿螺絲、電鑽和生鏽的工具,空氣中常年帶着機油味。
從前陸沉舟最喜歡坐在門口,跟我爸一起修東西。
如今,他每次進去都皺眉:
“爸,這種店賺不了多少錢,關了吧。”
我爸擦擦手,笑着說閒不住。
陸沉舟便讓助理送來一張養老院的宣傳冊。
“這裏環境不錯,您住進去還能有人照顧。”
我爸臉上的笑淡了。
那天晚上,他問我:
“沉舟是不是嫌我麻煩了?”
我替陸沉舟解釋,公司剛拿到融資,投資人比較注重創始人的家庭形象。
我爸點點頭:
“我懂。”
“他爬到今天不容易,咱們少給他添亂。”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我每一次替陸沉舟找藉口,都在幫他一點點割斷與過去的聯繫。
婚禮原本定在老家。
我爸說,他想從家裏的小院送我出嫁。
陸沉舟卻堅持在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舉行,還邀請媒體和網絡平臺全程直播。
他說公司正處於重要階段,這場婚禮可以爲新品牌造勢。
婚禮由他的合作伙伴秦曼負責。
秦曼年輕漂亮,留學歸來,父親秦建業是陸沉舟公司下一輪融資的領投人。
她提出將婚禮打造成一場“成功企業家的愛情盛典”。
海報上的陸沉舟西裝筆挺。
介紹裏寫着:
【白手起家的青年企業家,憑藉個人能力完成階層跨越。】
關於那座工地、那間五金店和我爸斷掉的腿,一個字也沒出現。
我提出過異議。
陸沉舟卻說:
“宣傳稿都需要包裝,難道我要告訴所有人,我當年在工地搬磚,靠岳父的賠償款起家?”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耐。
我愣了很久:
“那不是恥辱。”
“爸救過你的命。”
陸沉舟合上電腦。
“我知道。”
“所以這些年,我給他買藥、買東西,也替他安排體檢。”
“我在補償。”
婚禮前一個月,我爸每天晚上都在練習走路。
他的腿越來越差,平時出門需要拄拐。
爲了能穩穩牽着我走完那段紅毯,他偷偷去了康復中心。
醫生勸他別勉強。
他卻笑着說:
“我女兒一輩子就結一次婚。”
“這段路,我得陪她走。”
他還特意買了身西裝。
試衣服那天,他站在鏡子前反覆整理領口。
“晚晚,爸穿這個行不行?”
“會不會給你丟人?”
我鼻子發酸,替他將領帶拉正。
“誰敢笑你,我就不嫁了。”
我爸立刻瞪我:
“胡說甚麼?”
“沉舟等了你這麼多年,婚禮哪能說不辦就不辦?”
他拄着柺杖走了幾步,努力讓自己的身體看起來平穩。
一步。
兩步。
短短几米,他的額頭便滲出了汗。
我過去扶他,他卻擺擺手:
“別扶。”
“紅毯上你得挽着我,爸要是自己站不住,怎麼把你交給他?”
3
婚禮當天,我爸凌晨五點就起牀了。
他將皮鞋擦了三遍,又把準備好的紅包放進西裝內袋。
紅包很厚。
裏面裝着一張銀行卡,還有一把五金店的鑰匙。
他告訴我,店鋪過段時間要拆遷。
拆遷款他一分不要,全留給我。
“爸沒甚麼本事。”
“你以後在陸家受了委屈,手裏也得有點東西。”
我埋怨他總說晦氣話。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頭:
“備着總沒錯。”
上午十點,化妝師剛替我戴好頭紗,婚禮策劃拿着一張新流程單走進來。
她站在門口,神色有些不自然。
“林小姐,父親送嫁環節臨時調整了。”
我接過流程單。
原本寫着“父親牽新娘入場”的位置,被劃了一道粗線。
替代我爸的人,變成了秦建業。
我以爲自己看錯了。
“誰改的?”
策劃抿了抿脣。
“陸總。”
我提着婚紗衝進旁邊的休息室。
陸沉舟正對着鏡子整理袖釦。
秦曼和她父親坐在沙發上,身邊圍着幾個攝像師。
我將流程單扔到桌上。
“這是甚麼意思?”
陸沉舟看了一眼,神色平靜。
“秦董是我們的長輩,也是我事業上的恩人。”
“讓他送你入場,媒體會多一個話題。”
我盯着他。
“我的父親還活着。”
“他爲了今天練了整整一個月。”
秦曼站起來,試圖打圓場。
“晚晚,陸總也是從整體效果考慮。伯父腿腳不方便,紅毯又長,萬一中途摔倒,場面會更難處理。”
我看向陸沉舟。
“你也這樣想?”
他沉默兩秒。
“直播有幾百萬人看。”
“你爸走路的樣子,確實不太合適。”
房間裏開着暖氣。
我渾身卻像泡進了冰水:“他爲甚麼會跛,你忘了嗎?”
陸沉舟的眉心擰緊:“林晚晴,今天是婚禮,別總拿十年前的事情壓我。”
“這些年該給的錢、該買的東西,我一樣沒少。”
我慢慢走近他:“你覺得給幾盒藥,就能換走他的一條腿?”
“那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攝像師紛紛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陸沉舟意識到失態,又壓低聲音:“我努力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這場婚禮關係下一輪融資,也關係公司的品牌形象。”
“秦董願意以長輩身份陪你走紅毯,是給我們面子。”
“你爸只是少上一次臺,又不會少塊肉。”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他穿着我親手挑選的禮服,胸口彆着象徵永恆的白色玫瑰。
他的臉依舊是我熟悉的樣子。
眼神卻已經爛透了。
我問他:
“爸知道嗎?”
陸沉舟移開目光。
“我讓工作人員跟他溝通過。”
我轉身往外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去哪裏?”
“找我爸。”
“婚禮馬上開場。”
我甩開他的手。
“那就讓賓客等着。”
酒店宴會廳外鋪着長長的紅毯。
兩側擺滿白色鮮花,鏡頭和燈光全部對準入口。
我繞過正門找了一圈,沒看見我爸。
最後,一名服務員告訴我,有位拄拐的老人被帶去了後門。
我提着婚紗跑過長廊。
酒店後門沒有紅毯,也沒有鮮花。
地上堆着幾箱沒來得及清理的空酒瓶,昨夜下過雨,水坑裏漂着髒污的塑料袋。
我爸坐在臺階上。
深藍色西裝的膝蓋蹭破了,柺杖倒在幾米外的水坑裏。
兩名保安站在旁邊。
其中一人還在催他:
“老人家,前面有重要活動,您別堵在這裏。”
我衝過去扶住他。
“爸!”
我爸看見我,立刻扯出一個笑。
“你怎麼出來了?”
“裙子別碰地,髒。”
我撿起他的柺杖,聲音抖得厲害:
“誰把你帶到這裏的?”
我爸沒有回答。
他只不停替我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紗。
“爸突然有點不舒服,不上臺了。”
“讓秦先生送你也好,人家有身份,站出去體面。”
他說得很輕鬆,眼睛卻一直不敢看我。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掌磨破了,傷口沾着沙土。
“你摔了?”
“沒事。”
“怎麼摔的?”
保安神色閃躲。
我厲聲問:
“誰推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帶着婚禮策劃追了出來。
他看見我爸坐在臺階上,只停頓了一瞬。
隨後,他對兩名保安說:
“先把老人送到側廳。”
“直播馬上開始,別讓賓客往這邊聚。”
我爸撐着柺杖想站起來。
受傷的腿剛一用力,整個人便向前栽去。
我連忙抱住他。
陸沉舟站得離我們不足兩步遠。
他下意識伸出手。
可當他看見正門方向趕來的攝像師時,那隻手又收了回去。
他整了整袖口,低聲催促:
“爸,您理解一下。”
“今天來的都是重要客人。”
“等儀式結束,我再過去給您敬酒。”
我爸的臉瞬間白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摸出那個厚厚的紅包,遞向陸沉舟。
“沉舟,爸不耽誤你。”
“這個給你們,祝你和晚晚......”
陸沉舟看見鏡頭越來越近,立刻按住紅包。
“先收起來。”
“別在這裏拿。”
那一瞬間,我徹底看清了他。
陸沉舟嫌棄的從來都不只是我爸跛掉的腿。
他嫌棄那座工地,嫌棄冷饅頭和舊板房,嫌棄那段靠別人託舉才能活下來的過去。
我爸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着他,他並非履歷上那個無依無靠、白手起家的天才。
他曾經窮過,求過人,也被一個普通工人用命救過。
於是他站得越高,越想將我爸踩進泥裏。
我彎腰撿起被風吹到水坑邊的頭紗。
陸沉舟以爲我終於妥協,伸手替我整理婚紗。
“快進去吧。”
“大家都在等。”
我抬手,將那塊昂貴的頭紗扔進了污水裏。
“好。”
“我進去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4
宴會廳裏已經坐滿了賓客。
巨大的屏幕循環播放着我和陸沉舟的婚紗照。
主持人站在舞臺中央,正笑着解釋新娘臨時補妝。
我挽着父親走進會場時,全場安靜下來。
父親的西裝沾着灰,右手掌還在流血。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陸沉舟追到身後,壓低聲音警告我:
“林晚晴,別在這裏發瘋。”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
“放心。”
“我清醒得很。”
我扶父親在第一排坐好,隨後獨自走上舞臺。
主持人還沒反應過來,話筒已經被我拿走了。
“感謝各位今天來參加婚禮。”
陸沉舟快步上臺。
“晚晚,有甚麼話回去再說。”
我避開他的手,望向臺下:
“婚禮臨時發生了一點變動。”
“原定陪我走紅毯的人,是我的父親。”
“十年前,陸沉舟父母雙亡,爲了賺學費進工地搬磚。鋼架墜落時,我父親將他推開,自己被砸斷了左腿。”
臺下一片譁然。
陸沉舟的臉色迅速變了。
“夠了!”
我繼續說:
“後來,我父親拿出事故賠償款供他讀完大學,又拿出二十八萬幫他創業。”
“陸沉舟曾跪在病牀前,喊我父親爲爸。”
“今天,他嫌這個爸走路太難看,會影響婚禮直播。”
我轉過身,直視陸沉舟。
“所以他把我父親從正門趕了出去。”
賓客席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秦建業沉着臉站起來。
“陸總,你跟我說,林老先生身體不適,自願退出儀式。”
秦曼也愣住了。
“你說伯父不願意上鏡。”
陸沉舟額角青筋跳動。
“晚晚,你爸摔倒是保安工作失誤。”
“流程調整也只是商業安排。”
“婚禮結束後,我會向他道歉。”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覺得,甚麼東西都能等婚禮結束再處理?”
陸沉舟伸手搶話筒。
我向後退了一步。
“陸沉舟,這場婚禮取消。”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婚約解除。”
他猛地僵住。
臺下快門聲不斷響起。
他壓着聲音,一字一句地問:
“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幾百桌酒席,幾千萬合作,還有公司的投資人,全在這裏。”
我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放在他掌心。
“這些是你的損失。”
“我爸失去的是一條正常走路的腿。”
“你連他都敢踩,我憑甚麼相信自己會是例外?”
陸沉舟的手指驟然收緊。
“我們在一起十年。”
“你爲了這點事,說不要就不要?”
“這點事?”
我望向第一排的父親。
他坐在那裏,努力挺直脊背,眼睛通紅。
那件深藍色西裝是他爲女兒出嫁準備的。
那根被泥水浸髒的柺杖,是他替陸沉舟擋下鋼架後留下的證明。
陸沉舟卻覺得這一切,只是“一點事”。
我轉回頭。
“婚禮當天,你能看着我爸摔倒。”
“往後的日子裏,你也能看着我受傷、看着我的孩子受傷,再告訴我們顧全大局。”
“我今天嫁給你,纔是真的發瘋。”
陸沉舟徹底失控。
“林晚晴!”
我走下舞臺,扶起父親。
“爸,我們回家。”
父親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
“晚晚,別衝動。”
“爸受點委屈沒關係。”
我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可我有關係。”
“你養我這麼大,我不能爲了一個男人,裝作看不見你被人欺負。”
我扶着他轉身。
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打開。
身後是巨大的婚紗照,是價值昂貴的鮮花,是我曾期待了無數次的婚禮。
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走出酒店時,父親忽然停住了。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臉色灰白。
下一秒,他整個人倒了下去。
救護車趕到時,醫生剪開他的西褲。
左腿膝蓋已經腫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說,舊傷處發生二次骨折。
如果恢復不理想,他以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我坐在搶救室門外,婚紗裙襬上全是父親的血。
那一刻,我對陸沉舟最後一點感情,也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