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語
李嬸非說我偷了她一畝地麥子。
那夜暴雨傾盆,我和老公馮超飯都沒喫,幫她搶收麥子。
收割機打表四畝,她非說五畝。
李嬸拿出土地承包證,懟在我臉上。
“證上清清楚楚寫的五畝,你偷我一畝地的麥,賠我一千五!”
油錢沒收,人工沒算,冒雨幫她幹半夜,還得倒賠她錢?
這事越想越憋屈,傳出去誰還會找我幹活啊?
可我開了十幾年收割機了,打表絕對錯不了。
我苦笑着問:“李嬸子,你證上多出來的一畝地是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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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聽我這麼問,臉上的肉抖了抖。
她把土地承包證往我面前一拍。
“白紙黑字寫着五畝,你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
她兒媳劉芳也跟着往前站了一步,手裏舉着手機,鏡頭懟着我臉。
“大家都來看看啊,開收割機的坑老農民。夜裏收麥子,偷俺家一畝地的麥子。還要臉不要臉啦?”
我看着她手機鏡頭,心口堵得發疼。
昨天晚上下雷暴雨,李嬸拍我家鐵門哐哐響。
“春霞,春霞,快救救嬸子吧,俺地裏的麥子再不收,全毀了。”
那時候我和馮超剛端起飯碗,菜都沒夾兩口。
我看她渾身溼透,急得眼圈通紅,飯也顧不上喫,披上雨衣就跟着出了門。
馮超連襪子都沒換,開着收割機就往她家地裏趕。
雨大,地軟,收割機剛到地頭,前輪就陷進泥坑裏。
馮超下去推了三回,泥水灌進膠鞋裏,全身溼透,他也沒說一句怨話。
李嬸站在地邊,一口一個好人。
“春霞,你們兩口子真是厚道人。”
“要不是你們,俺這一季麥子就完了。”
“以後你家有啥事,嬸子第一個到。”
可才過了一夜,厚道人就成了偷麥子的賊。
我越想越覺得心寒。
李嬸不是第一次這樣佔我家便宜了。
前幾年她家麥子熟得晚,說手頭緊,讓我們先收,錢過幾天給。
結果那“過幾天”,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我去問,她還嫌我小氣。
她家棚子漏雨,是我拿自家的塑料布給她蓋的。
她家化肥搬不動,是馮超開三輪幫她送到地頭的。
她老伴李大爺生病去鎮上,也是我們半夜開車送的。
哪一次我們收過她一分錢?
哪一次不是倒貼油錢、倒貼工夫?
可到了今天,她張口就是一句偷糧食。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張叔端着飯碗站在門口,王嬸把孫子抱在懷裏,眼神躲來躲去。
沒人替我說話。
李嬸更來勁了。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麼欺負人的。四畝?你家機器說四畝就四畝?那我證上五畝是假的?”
劉芳舉着手機跟着喊:
“媽,你別怕!今天咱就讓全村人看看,他們家到底咋掙的黑心錢!”
我氣得手指都發冷。
昨天雨夜裏,她們一家圍着我們轉,嘴裏一句一句“麻煩你們了”。
今天鏡頭一開,就成了我們黑心坑人。
我強壓着火,轉身進屋拿了本子。
馮超低聲說:
“春霞,別跟她硬槓,村裏低頭不見抬頭見。”
我看了他一眼。
“低頭不見抬頭見,所以她就能把偷糧食這盆髒水扣咱頭上?”
馮超嘴脣動了動,沒再勸。
我把本子翻開,站到院門口。
“李嬸子,昨晚七點四十,你來拍我家門。”
“我和馮超冒雨給你幹到十一點半,還幫你把溼麥子裝袋,扛到棚子底下。”
李嬸撇嘴。
“你記這些幹甚麼?幫個忙還記賬?虧你說得出口。”
我冷笑了一聲。
“我不記,今天不就讓你說成偷了嗎?”
劉芳立刻接話,陰陽怪氣地說:
“嫂子,你這話就難聽了。我媽只是要個說法,你咋一副被冤枉的樣子?”
我盯着她。
“我不該覺得冤?”
“昨晚油錢,我沒收。”
“人工,我沒算。”
“你家棚子漏雨,是我拿我家塑料布給蓋的。”
“溼麥子裝袋,是馮超幫你扛的。”
“幾十袋麥子,一袋一袋扛進棚,你們一家站旁邊看着,連把手都沒伸幾下。”
“現在倒好,天一亮,你們張口就說我偷。”
李嬸的眼神閃了一下。
可她嘴硬得很。
“都是鄰居,幫個忙不都是應該的?你現在翻這些舊賬幹甚麼?”
我聽得心口發涼。
應該的。
原來這些年我家幫她,在她眼裏都是應該的。
倒貼油錢是應該的。
冒雨收麥是應該的。
半夜送人也是應該的。
現在被她反咬一口,也是我們活該?
我往前一步,聲音一點點冷下來。
“幫你搶收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幫你,是看在鄉里鄉親。”
“你反過來說我偷糧食,這叫白眼狼。”
院門口一下安靜了。
李嬸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春霞,你咋罵人呢?誰白眼狼?”
我看着她。
“誰昨晚求我救麥子,今天就說我偷麥子,誰就是。”
劉芳臉一沉。
“你別給我媽扣帽子!我媽歲數大了,種點地不容易。你們家開機器掙錢,還跟老人計較?”
“她歲數大,所以說話不用負責?”
我被氣得說不出話。
我們冒雨幹到半夜,馮超一口氣扛四十多袋麥子,肩膀都磨破皮了,反倒是我們計較了?
馮超這時也忍不住了,把手機拿出來。
“這是機器後臺記錄,面積四點零八畝。我們家這臺機子用了六年,年年檢修,從沒出過錯。”
劉芳把手機鏡頭懟到馮超臉上。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調錶?你們懂機器,我們又不懂。”
馮超臉色一下沉了,手緊緊攥成拳頭。
他嘴笨,平時被人佔點便宜都不說甚麼,可他最受不了別人冤枉他手腳不乾淨。
我趕緊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劉芳,說話講證據。你說調錶,證據呢?”
“證據不就在這兒嗎?”
劉芳指着李嬸手裏的土地承包證。
“五畝!”
李嬸立刻把證舉高,像舉着聖旨一樣。
“對!證上明明白白寫着五畝,你們只給我收了四畝,少的一畝不是你們偷了,還能飛了?”
人羣裏有人小聲說:
“春霞,要不就算了吧,賠點錢買個清靜。”
我看過去,是隔壁周嬸。
她以前也找我們收過麥子,每次結賬不是說沒零錢,就是說下次一起給。
少十塊八塊,二十三十,我從來沒跟她計較過。
有一回她家麥子下雨前沒收完,還是馮超晚上加班給她趕出來的。
現在她卻勸我賠錢買清靜。
我心裏堵得厲害,卻還是咬了咬牙。
村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真鬧大了,以後我們家收割機還要不要幹活?
我壓着火說:“行,你說少了一畝,那咱就按一畝地的麥子算。”
李嬸眼睛一下亮了,立馬開口:
“一畝地一千五!一分不能少!”
我愣住。
今年小麥價格不高,況且李嬸家的麥子產量不行,最多也就一千塊錢。
王叔看不過去“現在麥子啥價,一畝地麥子咋的也不值一千五。”
李嬸脖子一梗。
“咋不能?前年麥價最高的時候就這個數!我家麥子好,產量高,就按最高價算!”
我氣得手都抖了。
“今年是今年,前年是前年。你要賠償,就按今年收購價,按實際畝產折算。”
“憑啥按今年?”李嬸一拍大腿,“你們偷的是我家的麥子,我說值多少就值多少!”
我聽着這話,心裏更涼。
馮超氣得肩膀都繃緊了。
因爲是同村的人,我們收一畝小麥比外面低了十五塊,一畝地才收三十塊錢。一千五得收五十畝小麥才能掙回來。這還沒除去油錢和人工錢。
李嬸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你現在把錢轉給我,我就放過你們,不然我就報警,就把你們家偷糧的事發到網上!去農機站,去鎮政府!讓他們查你家的破機器!看以後誰還敢找你們幹活!”!
她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扎得我胸口發悶。
第二天一早,李嬸真去了鎮上。
中午,農機站的車停在了我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