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姑娘你別亂看

京郊,東風公社,趙家溝。

天剛矇矇亮,北風颳得窗紙簌簌作響,寒氣順着牆縫往裏鑽。

被窩裏,李陽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得肚子裏空落落的,身上涼颼颼的。

他實在不想動彈,可一泡尿憋得人發慌。

正猶豫間,窗外晃過一個人影。

李陽定神一瞧,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眉眼秀氣。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碎花棉襖,梳着兩條麻花辮,圓臉蛋,柳葉眉,鼻子小巧挺翹,一雙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水潤潤的,嘴角微微翹着,看着就讓人心裏舒坦。

這會兒她正踮着腳尖,眯着眼睛往窗戶裏瞅。

“李陽哥,還沒起呢?”姑娘抿着嘴,聲音脆生生的。

李陽看了她一眼,裹緊被子坐起來,笑着應道:

“我說誰這麼早呢,原來是京茹妹子啊,你倒是勤快,找我有事?”

這姑娘正是秦京茹,是隔壁秦家村的,兩家中間就隔了一條小河溝,雖不在一個生產隊,卻是實打實的老鄰居。

“沒啥事,我聽大伯說你昨兒從城裏回來了,就過來瞅瞅。”秦京茹搖搖頭,笑着說。

頓了頓,她又問:“你這會兒起不?要起的話,我去竈房給你燒壺熱水。”

這姑娘手腳麻利,李陽也不推辭,點點頭道:“那就麻煩京茹妹子了。”

“嗨,客氣啥,咱鄰里鄰居的,搭把手不是應該的嘛。”秦京茹脆生生一笑,轉身就要走。

李陽趕緊喊住她:“京茹等等,竈房的門我昨晚鎖了,鑰匙給你。”

秦京茹聽了,停下步子,轉過身來。

就見李陽掀開被子下了炕,光着脊樑,只穿了條大褲衩子,凍得直呲牙,從炕頭的木箱上摸了一串鑰匙,走到窗戶跟前遞出來。

秦京茹伸手接過鑰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了李陽幾眼。

只見他身板結實,方臉膛,濃眉大眼,個頭高高大大的,胳膊上腱子肉繃得緊緊的,胸脯子鼓鼓囊囊,兩條腿毛乎乎的,尤其是那......

看得秦京茹耳根子都燒起來了。

她愣了片刻,臉蛋騰地紅了,小聲說:“李陽哥,你這衣裳......”

李陽低頭一瞅,啞然失笑,抬起頭露出一口齊整整的白牙,笑着說:

“嗨......着急給你拿鑰匙,忘了披件衣裳。”

秦京茹羞得臉蛋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似的,啐了一口,抿着嘴偷罵一句,扭頭就往竈房跑了。

李陽嘿嘿一樂,回過神來,趕緊把搭在炕沿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半新不舊的黑棉襖棉褲、自家納的厚棉鞋,臨出門還順手抄起一頂灰撲撲的兔皮帽子扣在腦袋上,就小跑着奔了茅房。

已經重生回來好幾年了,他已經習慣了這年月的光景。

如今1961年,是個啥啥都缺的年代。

兜裏有錢不好使,還得有票,買啥都離不開票。

糧票、布票、棉花票、肉票、鹽票、油票、煤票、煙票、火柴票、肥皂票、魚票、豆腐票......

各種票證五花八門,密密麻麻,老百姓過日子全指着這些東西。

糧票是頭一號的硬通貨,布票緊跟着排第二。

沒了這些票,日子就沒法往下過。

農民從土裏刨食,自種自喫,所以國家不給農民發糧票和肉票,只發布票。

生產隊和大隊的幹部要是去公社食堂喫飯,得自己揹着糧食去,用米換飯。

要是去縣裏或者外頭開會出公差,就拿糧食到公社糧站換成糧票。

李陽原本是農村戶口,爹媽走得早,家裏就剩他一個人。

中專讀完後,他被分配到城裏一家大軋鋼廠的後勤科當採購員。

中專生一畢業轉正,定的是行政25級,7級辦事員,一個月拿三十七塊五的工資,戶口也遷成了城鎮戶口。

李陽幹了這麼些年,一點點往上熬,如今已經是行政22級,4級辦事員了。

一個月工資五十六塊,跟正經大學生轉正拿的一樣多。

他現在住的這房子,是他在爹媽留下的老屋地基上重新翻蓋的。

五間正房,東西各一間耳房,門前還圈了個小院子,敞敞亮亮的。

他乾的是採購員,專門負責給廠裏小食堂採買領導們招待客人用的食材,一個月得往鄉下跑個兩三趟。

家裏房子翻蓋好了,倒是方便了不少,每回下鄉都不用去別人家借宿了。

另外,他在城裏上班,街道上還給他分了兩間屋子,加起來有七十來平。

總的來說,以他現在的工作和家底,在周圍這片也算是條件拔尖的了。

雖說這幾年啥東西都緊巴,餓肚子是常事,但李陽還真沒怎麼捱過餓。

當然,也就是沒餓過,想喫多好的東西那也甭想。

李陽倒也知足,比起好些眼巴巴等着救濟糧救命的老百姓,他的日子已經算是富富裕裕的了。

從茅房出來,進了竈房,秦京茹已經把熱水倒進了搪瓷盆裏,連牙粉都給他在缸沿上擺好了。

“你是個好姑娘,往後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有福氣的小子。”

李陽瞧着水靈靈的秦京茹,笑着誇了一句,彎腰開始洗漱。

“我想便宜你,你又不肯。”秦京茹噘着嘴嘟囔,眼皮耷拉下來,滿臉的心事。

在鄉下,像她這樣模樣的姑娘,又長得出挑,早就有不少媒婆上門說親了。

可秦京茹打從她表姐秦淮茹嫁到城裏以後,做夢都想跳出農村,不想一輩子窩在村裏翻土坷垃。

鄉下的後生哪怕長得再精神,家裏條件再好,她也懶得看一眼。

在秦京茹心裏頭,李陽是她最中意的男人。

李陽不光人長得精神,知根知底,性子厚道,名聲也好,最關鍵的是人家是城鎮戶口。

有正經工作,掙得多,城裏鄉下都有房,這樣的條件,滿公社找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李陽彎着腰,洗了兩把臉,把毛巾往盆裏一扔,直起身來,笑着說:

“你年紀還小了點,再等一兩年,我要是還沒娶上媳婦,到時候咱倆倒是可以處處。”

他這話倒不是哄人,秦京茹人長得好看,又手腳勤快,是塊過日子的好料。

秦京茹眼睛刷地亮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真的?”

李陽點點頭,笑道:“自然是真的。不過這事兒就咱倆現在私下說說,你可不能出去瞎嚷嚷,尤其是不能讓你表姐秦淮茹知道。”

“你要是管不住嘴到處顯擺,那這話就當我沒說過,作廢。”

秦京茹跟小雞啄米似的,腦袋點得飛快,又驚又喜,使勁繃着臉,咬着牙說:

“知道,知道,我表姐那人精得很,最會算計,我保證把嘴縫上,絕不給你添亂。”

李陽笑了一聲,問道:“喫早飯了沒?”

“哪兒有啊,如今誰家還有多餘的糧食,都伸着脖子等公社發救濟糧呢。”

“我家都十幾天了,一天就喫一頓棒子麪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還灌不飽肚子,全靠這口吊着命呢。”

李陽點點頭,說:“那我今天就讓你喫頓飽飯。”

“我竈房米缸裏還存着幾十斤棒子麪,你去蒸一鍋窩頭,咱就着鹹菜疙瘩喫,咋樣?”

“真的?”秦京茹一臉驚喜,可轉念一想,又把笑容收了回去,搖搖頭說:

“還是算了吧,咱要是敞開了喫,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往後你就該餓着了。”

李陽聽了,心裏暗暗點頭。

這秦京茹除了有時候沒主意、耳根子軟了點,別的地方還真是有不少好處。

李陽笑了笑,拽着她的袖子走到米缸跟前,說:

“你放心,我餓不着。這些棒子麪,是廠裏領導獎勵我的,你敞開肚子喫就是了。”

他採購員不是白乾的,雖然喫肉不太容易,但頓頓喫白麪饅頭還是沒問題的。

至於這缸裏的棒子麪,也就他剛到這那會兒,喫過一頓,打那以後再也沒動過。

他還有一個更大的底牌,藏在身體裏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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