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竟然在喫人
自古以來,咱們國人就講究個入土爲安。
上至王侯將相,下到平民百姓,但凡家裏有點底子,都喜歡把生前的稀罕物件帶到地下去,只圖死前能有個伴陪着。
傳說裏,漢武帝曾得過一枚“通天犀角”,將其置於暗室能發光照亮百步,更有辟邪通靈、窺見神怪之效;唐玄宗曾在中秋之夜,由道士施法擲劍化作銀橋,步入廣寒宮,從而帶回了仙樂《霓裳羽衣曲》的樂譜;吳王夫差更是耽於美色,專爲西施築了一座“響屧廊”,在長廊下埋入數千個美人頭骨做成的“空甕”,西施腳穿木屐走過時,步步發出清脆如樂器的迴響,令夫差如癡如醉。
這些國之重寶引得無數盜墓賊紅了眼,尋龍摸脈,窺得真金。
其中摸金和搬山都是行業裏響噹噹的金字招牌,屢屢上演賊不走空的好戲。
那既然有盜墓的佼佼者,自然就有守墓的傳承人。
我的名字叫王道安,故事便從做一個守陵人說起。
那是個特殊的年代,家家戶戶牆上都刷着標語,我國十年內要超英趕美。村裏的青壯年都被拉去大鍊鋼鐵,田地荒了不少,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普通百姓能喝上稀粥就算好日子。
可我們家卻幾乎頓頓有白米飯,桌上總有一盤青菜,隔三差五還能見點葷腥。
這在村裏,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周圍的閒言碎語自然少不了,村裏人看我家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嫉妒,也有猜疑,他們想不通,我爹天天大門不出,家裏哪來的糧食。
別說是他們了,連我也想不通爲甚麼。
他不單單是白天不出門種地,就連作息都晝夜顛倒,每天白天矇頭大睡,一到晚上就精神抖擻地出門。
更爲詭異的是,每次他出門前,我都能隔着門板,聽見他房間裏傳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等他回來後,沾滿泥土的雙手總是抱着一個蓋着黑布的籃子。
這籃子裏到底是甚麼?他晚上又到底在做甚麼?
這一切實在是讓我好奇得緊。
終於有一天,我趁着他白天睡覺的時候,用一柄鋒利的小刀,在他屋那扇薄薄的木門上,小心翼翼地鑽了個僅容得下一個食指大小的空洞。
我假裝早早就睡着了,在牀上等到月上中天,直到村子裏的人都沉沉進入了夢鄉。
午夜十二點,讓我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死寂的房間裏,我爹“唰”地一下坐了起來!那動作像極了突然詐屍的死人,僵硬至極。
我爹摸索着點亮了牀頭的煤油燈,他臉色蠟黃,滿頭大汗,瘦骨嶙峋的身材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可怖。
然後他彎下腰,從牀底下摸出一個搪瓷缸子。
他背對着門口,身體剛好擋住了罈子。我只能看見他抓起一把東西,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緊接着將罈子裏剩餘的液體全都倒在了自己的身上,喉嚨裏發出滿足呢喃。
我爹在偷偷洗澡,甚至還可能在偷喫!
這年頭水也是稀罕玩意,家家戶戶辛辛苦苦挑來的水都用來種地了,誰沒事這麼奢侈用來洗澡,要是被人發現了會在背後嚼舌根的。
更別說這可能還是肉湯,沒想到我爹哪怕浪費也不願意分給我一口。
要是我也能喫上一口就好了,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像雜草一樣在我的心底瘋長起來。
我一連偷窺了三四天,每天晚上我爹都會雷打不動地重複這一幕場景。
直到第五天,他從牀底拖出來的了一個黃澄澄的銅臉盆,臉盆裏那“肉”堆得冒了尖,我甚至能隔着門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
內心深處對食物的渴望戰勝了未知恐懼。
我再也忍不住了,爹藏了這麼多肉,我進去求他分我一塊,他總不至於不給吧?
我把手搭在門栓上,剛準備要推門進去。
“咳咳咳。”
恰好我爹似乎是噎着了,想去桌邊倒杯白水,側身站了起來。
幽暗的燭光下,我第一次看清了他手裏拿着的“肉塊”。
並不是我猜想的雞肉豬肉,那肉塊的形狀分明是一隻青紫色的嬰兒手掌!
五根小小的指頭蜷縮在一起,連着手腕處的皮肉上還有一圈啃噬留下的清晰咬痕。
“嘔......”
胃裏頓時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這纔沒乾嘔出聲。
我爹竟然在喫人!
恐懼像只冰冷的大手瞬間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連滾帶爬地逃回自己的房間,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我爹估計早就死了,現在的他是妖怪僞裝的人類!
那時候村裏的封建迷信還沒有消除,家家戶戶對此深信不疑,再加上我年紀小,更害怕這些烏虛子有的聊齋故事。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院門處傳來一聲“吱呀”輕響。
那妖怪出門了,現在是逃跑的最佳時機,但內心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讓我生出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我必須去看看,這個冒充我爹的喫人妖怪,他到底要去幹甚麼!
我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悄悄跟了上去。
月光下,“我爹”的背影被拉得很長。他右肩扛着鋤頭,左肩挎着那個黑布蓋着的籃子,手裏還提着那盞煤油燈,徑直朝着村外的將軍嶺走去。
將軍嶺是我們這兒的一處禁地。
村裏老人說,那嶺上埋的是前朝一個姓馬的軍閥,外號“馬閻王”,生性暴虐,喜愛搶奪民女,弄得周邊的村子怨聲載道。據說他死後,把他手下最精銳的一支“黑甲衛”全都活埋了,給他做了陪葬品。上千個活人殉葬,怨氣沖天,導致整個將軍嶺邪門得厲害,大白天都陰森森的,晚上更是沒人敢靠近。
“我爹”竟然直奔那裏去了。
他上了嶺,完全對那密密麻麻的墳包視若無睹,熟門熟路地走到一片最密集的陪葬坑區域,選了個不起眼的土包,掄起鋤頭就刨了起來。
沒一會兒,坑裏就露出了森森白骨。
我爹把籃子放下,從裏面拿出幾塊點心擺在地上,又點了三根線香插在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做完這一切,他才伸手到那白骨堆裏摸索,撿起幾枚長滿綠鏽的圜錢,小心地放進籃子,蓋上黑布,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
我躲在樹後連大氣都不敢出,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下,整個人才恍然大悟。
我腦海裏想起了家裏那本破爛古書,上面記載的一種邪法——與鬼換食。
書上說,盜墓是大損陰德的事,陽氣太盛的人下墓必遭反噬。所以在動土之前,必須喫上一斤死人肉,用死人的陰氣壓住自己的陽氣,才能平安無事。
等下到墓裏,再用柏香、綠豆糕之類的點心,跟墓主人換取陪葬品,而且不能多拿,拿三放七,留有餘地。
我爹喫的是壓陽氣的“過陰肉”,他拿圜錢換來的是我們家的米糧。
這一刻,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的心疼。
我爹不是妖怪,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換我健健康康的長大!
我一個七尺男兒,怎麼能讓年邁的父親去幹這種損陰德、折陽壽的勾當?
這個家該我來扛了!
我心裏打定了主意。
之後的幾天,我把那本古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備齊了蠟燭、黑驢蹄子之類的東西。
終於,等到一個我爹沒上嶺的日子,我叫上了我最好的玩伴—二狗子。
“道安,你瘋了?那地方邪門,我爺爺說誰靠近誰倒黴!”二狗子一聽我要去將軍嶺,嚇得臉都白了。
“怕甚麼?有我呢!”我拍着胸脯,一臉嚴肅地打着保票,“你不是總羨慕我家有肉喫嗎?想不想以後也天天喫肉?”
一聽到肉,二狗子嚥了口唾沫,頓時猶豫了。
我趁熱打鐵:“就幫我挖個坑,挖出來的寶貝,咱倆二一添作五!”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二狗子一咬牙,扛着把他家的鐵鍬就跟我走了。
到了將軍嶺,看着那些陪葬坑,我心裏一陣冷笑。
我爹太老實了,每次只敢在這些小嘍囉的墳裏換幾枚不值錢的圜錢。
要去,就去幹一票大的!
主墓纔是我的目標!
我帶着二狗子在嶺上轉了一圈,仔細觀察着那些墳包的佈局。
“道安,你看啥呢?隨便找個挖不就完了?”二狗子催促道。
“噓,你先別講話。”
我皺着眉觀察着四周,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着。
九爲數之極。
這裏有九個最大的陪葬坑,呈九宮之勢拱衛着主墓,是爲“九九歸一”的輪迴大陣,墓主人無非就是希望可以有個輪迴轉世的好盼頭,但馬將軍的墓可不一樣,四周的陪葬品可都是活人殉葬,怨念極大,可能早就化成了絕S大陣。
但萬事萬物都有一線生機,陣眼就在最不起眼、最弱的地方。
我的目光最終鎖定在角落裏一個最小、最矮的土包上。
就是這裏!
我對二狗子喊道:“快,咱們挖這裏!”
二狗子將信將疑地看着我:“這兒?這土包還沒我家狗窩大,能有啥寶貝?”
他雖然嘴上嘟嘟囔囔,滿臉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掄起了鐵鍬。
我倆輪換着挖了足足兩三個小時,挖得汗流浹背,坑的深度已經快到我胸口了。
“道安,我看還是算了吧,啥也沒有啊......”二狗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氣。
我不信邪,再一次跳下坑,用鏟子在坑底使勁一戳。
“鐺!”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擊之聲從鏟子底下傳來。
挖到東西了!
我跟二狗子對視一眼,互相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興奮,我倆瘋了一樣用手刨開腳下的泥土,不多時一塊平整、泛着青光的石板,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回肯定沒錯了!
那時候的名門望族都喜歡用青石板作爲自己墓室的大門,看來就連生性暴虐的馬將軍也不能免俗。
我心臟狂跳,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主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