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紀書然看到《權責確認書》上的條款時,臉色明顯僵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全程錄音備案”那一條。
她咬着下脣,抬頭看向我姐。
“宋律,您是不是覺得我手腳不乾淨?”
“我雖然窮,但我有骨氣的。”
她聲音不大,剛好夠路過的幾個同事聽見。
謝臨淵正好端着咖啡走過來。
“宋律,新人第一天,別把氣氛搞得這麼緊張嘛。”
他遞給紀書然一張紙巾。
“別怕,宋律就是面冷心熱。”
我走過去,直接擋在紀書然面前。
“宋律只看工作能力,不看骨氣。”
“條款寫得很清楚,錄音僅用於工作覆盤。你連法考都過了,看不懂合同條款嗎?”
紀書然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只是覺得,人與人之間應該多一點信任。”
我拿出筆遞給她。
“律師這個行業,最不需要的就是信任。”
“只信證據。”
“籤,或者走。”
紀書然看了看謝臨淵,又看了看我姐冷淡的臉。
最終還是低頭簽了字。
落筆的時候,我看到她握筆的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第一天的拉扯,正式開始。
下午六點,下班時間到了。
律所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我姐收拾好包準備走,看了一眼還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的紀書然。
前世,我姐走過去溫和地指導了她兩句。
隨後紀書然就截取了那段對話,加上自己深夜十一點在空蕩蕩律所的自拍,配文:
【紅圈所的第一天,合夥人親自教我如何把命賣給公司。】
這一世,我姐站在門口,沒有靠近她。
直接拿出手機,在工作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紀書然 下班時間已到。律所八點後斷空調,實習生無故不得逗留。”
羣裏安靜如雞。
紀書然很快回復。
“宋律,我還在看您給的案卷。我太笨了,想多花點時間補一補,求您讓我留下來吧。”
姿態放到了最低。
妥妥的一個渴望進步的底層青年。
謝臨淵緊接着在羣裏冒泡。
“現在的年輕人能有這份拼勁很難得啊,宋律就別太苛刻了。”
我拿過我姐的手機,直接回復。
“@紀書然 律所不提倡低效的自我感動。”
“案卷需要消化,不是死磕。”
“如果你覺得工作量超出你的能力範圍,明天早會提出來,我會重新評估你的留用資格。”
“現在,關電腦,下班。”
打完字,我看着紀書然的工位。
她死死盯着手機屏幕,臉色青白交加。
過了兩分鐘,她開始收拾書包。
路過我姐辦公室時,她低着頭,聲音帶着明顯的委屈。
“宋律,我走了。對不起,讓您操心了。”
我沒理她,轉身拉着我姐下樓。
當晚十點。
我刷到了紀書然的朋友圈。
僅部分可見,但我用律所公用的實習生管理賬號看到了。
一張深夜路燈下的影子照片。
配文:【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披星戴月。即使不被理解,即使被冷眼相待,我也要咬牙走下去。致敬每一個不肯認命的打工人。】
底下好幾個律所的同事點贊。
謝臨淵甚至評論了一句:【加油,是金子總會發光。】
我冷笑一聲,熟練地截圖、保存、打包進名爲“紀書然觀察日記”的文件夾。
第二天,矛盾升級。
我姐讓她整理一份很基礎的標的額覈算合同。
下午三點,紀書然把合同交了上來。
我姐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數字覈算錯了三處,管轄法院也寫錯了。
這是一個極其致命的低級錯誤。
前世,我姐也是在這個時候發了火。
她把合同摔在桌上,說出了那句致命的臺詞:
“這份合同你重新寫,我一個字一個字教你。你腦子是用來喘氣的嗎?”
紀書然當場大哭,引來了所有人圍觀。
最後變成了【合夥人公開羞辱實習生】的鐵證。
這一世,我姐看完了合同。
她沒有發火,也沒有摔文件。
“紀書然,進我辦公室一趟。”
紀書然走進來,手裏還端着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
她低眉順眼地站在桌前。
“宋律,合同有問題嗎?”
我姐聲音平緩,沒有任何起伏。
“有問題。而且是常識性錯誤。”
“第三頁第四款,標的額小數點錯位。第五頁,管轄權法院條款與最新的司法解釋衝突。”
紀書然突然紅了眼眶。
她上前一步,手裏的咖啡杯猛地一歪。
大半杯深褐色的液體,直直地潑向我姐身上那件昂貴的高定白色西裝。
“啊!對不起宋律!我不是故意的!”
紀書然驚呼出聲,慌亂地拿着紙巾就要往我姐身上擦。
如果此時我姐發火推開她,或者大聲斥責她弄髒了衣服。
外面的同事聽見,加上昨晚的朋友圈鋪墊,立刻就會坐實我姐“脾氣暴躁、欺壓新人”的罪名。
我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我姐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避開了紀書然伸過來的手。
“往後退半步。”
紀書然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宋律,您的衣服......”
我姐抽了張紙巾,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水漬。
然後點開電腦的郵件系統。
“衣服是小事,工作是大事。”
“我已經把批註好的電子版發回你的郵箱,並抄送了人事部和律所質控中心。”
“今晚下班前,交一份修正版給我。”
紀書然的眼淚徹底僵在了臉上。
她甚至沒法哭出聲。
只能咬着牙說:“好的,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