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新娘化妝間的門被推開時，我正在問跟拍導演要當天的原始素材。
導演猶豫了一下，把相機遞給我。
我翻了三百多張照片。
我的，不到二十張，還有一半虛焦。
伴娘唐茵的特寫，兩百一十六張。
每一張都調好了光。
我攥着相機的手在抖。
導演說：“是秦總提前一週和我們開了會，給了拍攝重點清單。”
他把那份清單調出來給我看。
第一條：唐茵小姐的每一套造型，務必全方位記錄。
第二條：注意抓拍唐茵小姐的自然表情。
第三條：新娘正常拍攝即可。
正常拍攝即可。
我是他要娶的人。
他給我的待遇是“即可”。
我把相機還給導演，聲音很平靜：
“辛苦你幫我把唐茵的照片全部導出來，發給她本人。”
“婚紗照的尾款，我不付了。”
......
“姜穗，你又在跟誰發脾氣？”
門被推開，秦野走進來。
他穿着剪裁極佳的黑色高定禮服，眉頭微蹙，眼神裏帶着一絲慣常的無奈。
跟拍導演一見他，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
“秦總，這真不怪我們。”
“是您給的拍攝重點清單，我們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拍的。”
“可姜小姐剛纔說，不結尾款了。”
秦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發火，甚至語氣依舊是那種理智平和的調子。
“穗穗，別拿工作人員撒氣。”
“他們掙個辛苦錢不容易，尾款我會讓助理去結。”
我看着他，心裏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你看了拍攝素材嗎？”
“甚麼？”他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指着導演手裏的相機。
“我的婚紗照，二百多張裏只有不到二十張是我，而且一半是虛焦。”
“而你的好妹妹唐茵，有兩百一十六張精修特寫。”
“秦野，今天是誰結婚？”
秦野沉默了一瞬。
他走過來，順手把導演手裏的相機拿過來看了看。
只翻了兩下，他就把相機遞回去了。
“就爲了這點小事？”
他嘆了口氣，看着我。
“穗穗，清單是我給的，但那是因爲茵茵她有鏡頭恐懼症。”
“她平時很少拍照，今天難得狀態好，我讓攝影師多照顧她一下，也是爲了留個紀念。”
“你平時自己去影樓拍的照片還少嗎？”
“沒必要在這種日子，跟她爭這點鏡頭感吧。”
我愣住了。
我跟她爭鏡頭感？
今天是我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婚禮，我花錢請的跟拍團隊，變成了唐茵的私人寫集。
而他覺得，是我在爭。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唐茵提着裙襬，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她穿着那身淺香檳色的伴娘服，妝容精緻，眼眶卻微微發紅。
“秦哥，我是不是惹穗穗姐不高興了？”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眼底全是委屈。
“穗穗姐，對不起，我不知道攝影師會拍我那麼多。”
“我馬上讓他們刪掉，你千萬別生秦哥的氣。”
秦野立刻轉頭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不自然彎曲的腳踝上。
“腳怎麼了？”
唐茵咬了下脣，聲音很輕。
“伴娘鞋有點磨腳跟，破皮了，沒事。”
秦野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沒再看我，而是轉身走到我身後的儲物櫃前。
那裏放着我準備的備用敬酒鞋。
是一雙鑲滿碎鑽的限定款，也是我外婆留給我的遺物改制的。
他直接把鞋盒拿出來，打開，遞給唐茵。
“把這雙換上。”
我大腦瞬間空白。
“秦野，那是我的敬酒鞋。”
他動作沒停，語氣理所當然。
“你的腳沒受傷，穿原本那雙主婚鞋也能走完流程。”
“茵茵的腳都流血了，這雙平底的碎鑽鞋剛好適合她。”
“穗穗，你平時不是挺大度的嗎？一雙鞋而已，物盡其用。”
唐茵連連擺手，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不行不行，這是穗穗姐的鞋，我怎麼能穿。”
“秦哥，你別爲了我惹穗穗姐生氣，我忍忍就好了。”
秦野按住她的肩膀，直接把鞋放在她腳邊。
“穿上。她不會那麼小氣的。”
說完，他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吧，穗穗？”
“明天我讓助理去專櫃，給你挑一雙更好的賠你。”
我看着那雙被唐茵穿進腳裏的鞋。
外婆留下的碎鑽，在燈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氣，聽見自己說：
“好，秦野，你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