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禮當天,我發現跟拍團隊一共六個機位。

五個對着伴娘沈露,一個拍全景。

我攔住其中一個攝像問爲甚麼。

他耳機裏傳來導播的聲音,外放得剛好夠我聽見:

“新郎說了,沈小姐第一次當伴娘,要給她留個完整記錄。”

我站在婚紗裏,忽然覺得這裙子重得壓不動。

儀式前最後一次彩排,賀硯走過來給我別胸花。

他的手頓了一下:“你眼睛紅了。”

我笑着搖頭。

沈露踩着高跟鞋跑過來,自然地把手搭在賀硯肩上,對着鏡頭比了個耶:

“攝影師哥哥,這個角度好看嗎?”

然後轉頭看我:“嫂子你也來一張嘛。”

她叫我嫂子。

可她站的位置,比我更像今天的主角。

賀硯沒有讓她把手拿開。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捧花,忽然想起一個人說過的話:

“你結婚那天如果不開心,就往門外看。我在。”

我抬頭望向酒店大門。

門外停着一輛黑色的車,車窗搖下半截。

......

“知微,發甚麼呆?”

賀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我收回視線。

那輛黑色的車安靜地停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我沒說話,轉身往化妝間走。

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得去換主婚紗。

賀硯跟了上來,腳步聲不急不緩。

“攝像那邊我都交代好了,錄像回頭會剪一版專門給你的。”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

“專門給我剪一版?”

他眉頭微皺:“伴娘團的鏡頭多一點也是爲了畫面熱鬧。”

“沈露小女孩心性,沒見過這種場面。”

“你是新娘,今天全場都知道你是主角,沒必要連幾個鏡頭都要爭。”

他總是有這種本事。

把所有偏心都包裝成理所當然的大度,然後反過來指責我計較。

我扯了扯嘴角,甚麼都沒說,推開了化妝間的門。

門開的那一瞬,屋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露站在穿衣鏡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重工刺繡的抹胸主紗,裙襬拖曳在紅毯上。

那是我提前半年在意大利定做的主婚紗。

我的外婆臨終前,塞給我一張卡。

她說要讓我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出嫁。

此刻,這件裙子穿在沈露身上。

跟妝師手裏還拿着別針,尷尬地站在一旁。

我站在門口,手指瞬間冰涼。

賀硯越過我走進去,看到沈露的一瞬,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怎麼穿這件了?”他問。

語氣裏沒有責怪,反而帶着幾分縱容的笑意。

沈露提起裙襬,轉了個圈。

“硯哥,我那件伴娘服拉鍊崩壞了。”

“我想着反正嫂子還有備用的婚紗,就先借這件穿穿。”

她走向我,眨了眨眼睛。

“嫂子,你不會生氣的對吧?”

“我剛纔試了一下,這件剛好合我的尺寸呢。”

我盯着她。

這件婚紗的腰圍是根據我的尺寸收過的,沈露比我瘦一圈,背後全是用別針臨時固定的。

她不是剛好合身。

她只是想穿。

我繞過她,走到衣架前,看着空蕩蕩的防塵袋。

“脫下來。”我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化妝間裏格外清晰。

沈露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賀硯身後躲。

“嫂子,我就穿一會兒,儀式結束我就脫給你好不好?”

“外面那麼多賓客看着呢,我現在沒衣服穿,總不能穿着便服去當伴娘吧。”

我看着她躲在賀硯身後的樣子,忽然覺得十分滑稽。

“這是我的主紗。”

“你穿着新娘的婚紗去當伴娘?”

賀硯伸手按住沈露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側。

“知微,別鬧了。”

他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責備。

“不過是一件衣服。”

“露露的衣服壞了,你是要讓她當衆出醜嗎?”

“你那件備用的緞面婚紗也挺好看的,換那件吧。”

我迎上他的目光。

“賀硯,這件婚紗是我外婆買給我的。”

他沉默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外婆已經去世了。”

“婚紗的意義在於你穿上它嫁給我,而不是這件衣服本身。”

“今天這麼多人看着,大方一點,別讓大家下不來臺。”

我笑了。

大方一點。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他最喜歡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大方一點。

買戒指的時候,沈露看中了我選的款式。

他說:“知微,你手白,戴那個素圈也好看,這款就讓給露露吧。”

看婚房的時候,沈露說主臥朝南陽光好,她有抑鬱症需要多曬太陽。

他說:“知微,次臥也挺大的,露露住主臥對病情有幫助。”

現在,連我的婚紗也要大方一點。

跟妝師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沈露扯了扯賀硯的袖口,聲音帶上了哭腔。

“硯哥,要不我還是脫下來吧。”

“要是嫂子因爲我不開心,破壞了你們的婚禮,我罪過就大了。”

說着,她伸手去摸背後的別針。

動作很慢,手指根本沒碰到針釦。

賀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用脫。”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沉了下來。

“簡知微,馬上要上臺了,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你吵。”

“你趕緊去換備用婚紗。”

我看着賀硯。

看着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此刻他爲了另一個女人,要把我逼到一個極其難堪的角落。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儀式就要正式開始。

外面的司儀已經開始熱場。

我深吸了一口氣。

“行。”

我轉身,走到備用衣架前,拿起了那件連吊牌都沒剪的緞面婚紗。

賀硯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語氣緩和下來。

“這就對了,快點換,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帶着沈露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沈露壓低的聲音。

“硯哥,嫂子是不是很恨我呀?”

“怎麼會,她就是脾氣倔,等結完婚就好了。”

門縫徹底合上。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緞面婚紗。

布料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就像我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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