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爸下南洋打工的第六年,我在歸鄉的華僑團裏遇到了他。
認出在碼頭叫賣報紙的我後,他擰着眉頭遞上一張船票。
“晚吟,過陣子跟爸一起走吧,以後你就不用再喫苦了。”
我一愣,“那媽呢?”
聞言,他面色收緊。
“當年我和她連結婚證都沒辦,不算名正言順的夫妻。”
“我把你帶走,她一個人更容易再嫁。”
看着爸爸手上的婚戒,我喉頭髮哽。
在他了無音訊的六年裏,
媽媽在紡織廠熬瞎了眼,被機器絞斷好幾根手指。
卻依舊勒緊褲腰帶,把浸着血汗的錢月月寄往南洋。
可她不知道。
自己盼了上千個日夜的男人,早在大洋彼岸有了另一個家。
我將船票揉作一團,扔到了海里。
爸爸也不知道,半年前工廠大火。
媽媽爲了去撿和爸爸唯一的合照,沒能逃出來。
而我,三個月前查出了胃癌。
用不了多久,就能和媽媽團聚了。
1
爸爸喉結滾動。
愣了許久才悻悻開口。
“早知道你跟着沈懷瑾吃了這麼多苦,當初我就該帶你一起走。”
“她這樣的人,怎麼擔得起當媽的責任?”
說這話時。
爸爸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我的心口卻像被火鉗狠狠翻攪。
四周的報童紛紛看向我,壓着聲音問道。
“阿吟,聽你說陸叔叔當年爲了從地痞手裏救下沈阿姨,被砍了十幾刀?”
“他渾身是血,縫針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卻因爲沈阿姨心疼他掉了幾滴淚,難過的整宿都沒能睡好。”
“沈阿姨過去總唸叨,懷你的時候身子弱,喫甚麼吐甚麼。”
“是陸叔叔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魚,回來燉湯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到她嘴邊。”
議論中,衆人的目光紛紛落到爸爸身上。
聲音驟然低了幾分。
“可這個人,怎麼好像厭透了你媽媽?”
我沒吭聲,直直看向眼前西裝革履的男人。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我六歲那年,家裏生意破產被債主尋上門,打砸威逼的事兒統統幹了個遍。”
“你們猜,我爸當時是怎麼做的?”
報童們面面相覷,眼裏的好奇變成了不安。
“他和那些討債的人說,我媽是窯子裏出來的紅唱手,伺候男人的手段最擅長。”“逼着她去陪那些男人睡,好多寬限他些日子。”
四周安靜了。
我繼續說下去,一字字砸進所有人耳朵裏。
“我媽不從,跪在地上求他,說她這輩子就他一個男人。”
“結果呢?她還是被那些流氓活生生打碎膝蓋,關在房裏折磨了一天一夜。”
當年,躲在衣櫃裏不敢出聲的我。
透過縫隙目睹了全過程。
那些深入骨髓的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媽媽趴在地上,血從褲腿裏滲出來。
哭喊着爸爸的名字,聲嘶力竭。
“後來呢?”
有人怯生生追問了一句。
“後來?”
我笑了,“要不是鄰居後半夜聽到動靜,幫着聯繫了警署,把我媽救出來送去醫院。”
“她的命,早就折在那些人渣手裏了。”
“可我的好爸爸呢?他連夜就收拾好行李,拿着家裏最後剩的那點錢,悄無聲息逃去了南洋。”
“這一走,就是六年......”
碼頭上,鹹腥的海水味道灌進鼻腔。
我看着爸爸的眼睛,嘴角笑意更冷。
“你們說,這樣的人也配我叫他一聲爸?”
話音落下。
爸爸的面色早已僵硬難堪。
抬頭看向我時,聲音軟的幾乎聽不清。
“晚吟,我是對不起你媽,可她的好我一直都記掛在心裏,從沒忘過。”
說着,他從大衣內袋裏掏出厚厚一沓鈔票塞進我手裏。
“這些錢你先替她收着,名分我給不了,但物質上的補償絕不會虧待了她。”
“以我如今的身份,即便納她做二房,傳出去也只會壞了我的名聲。”
不等抬頭。
爸爸已經帶着烏泱泱的人離開了碼頭。
臨走前,他只丟下一句:
“下一班去南洋的船半個月後就到,你好好考慮,我沒有第二次機會給你了。”
望着爸爸遠去的背影。
我眼底最後一絲期望也徹底落空。
是啊,如今他早已是跨洋商會首屈一指的業界大亨。
可我和媽媽。
卻被困在這個陰雨潮溼的小鎮裏。
喘息苟活了六年。
強忍着鼻尖的酸澀,我一刻不敢耽擱趕去了太平間。
半年前,媽媽葬身大火。
因爲拿不出下葬安置的錢。
直到今天,屍體還躺在冷櫃裏。
揣着那厚厚一沓錢,我一路緊趕着去了太平間。
補上拖欠半年的存放費,工作人員帶我來到存屍的地方。
拉開其中一格。
白布下,媽媽的身軀比上一次見更顯得乾瘦。
我顫抖着掀開一角。
那隻殘缺的手心裏,依舊緊緊攥着一張泛黃的舊照。
照片上媽媽扎着漂亮的雙馬尾。
被身旁的男人緊緊攬着肩,笑容明媚。
可如今這具沒了溫度的軀體上。
只剩下滿目瘡痍。
我噙着淚,用力握緊媽媽的手心。
聲音堵在嗓子裏,半天才擠出來。
“媽,從前您總說爸爸不是薄情寡義的人。”
“您等了他六年,可在他心裏,好像連一絲縫隙也沒爲您留下。”
2
次日一早。
陸氏跨洋商會會長碼頭認女的新聞,迅速登上了各家報紙的頭條。
報社裏忙得不可開交。
我領到新印出來的報紙,剛要和其他報童一起外出。
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躁動。
透過人羣的縫隙,我看見了爸爸。
他頭髮梳得油亮,身後跟着祕書和好幾個隨從。
很快,爸爸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愣了一瞬,頓時皺起眉頭。
“晚吟,我昨天不是纔給了你一大筆錢,你怎麼還要拋頭露面出來幹活兒?”
見我沒理會,他搖着頭嘖了一聲:
“沈若瑾是缺胳膊了還是少腿了,要讓你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出來賺錢?”
“當真是厚顏無恥!”
我心口一顫,冷冷看向他。
爲了撐起這個家。
媽媽每天除了在紡織廠輪班十多個小時。
下了工,還要守在油燈前給人縫補衣裳多掙些家用。
去年除夕,爲了讓爸爸在南洋一個人也能過個好年。
剛發下工錢,她就急着跑去銀行寄匯票。
因爲熬壞了雙眼。
過馬路時,她不慎被急駛而過的車輛撞倒。
右腿粉碎性骨折,落下殘疾。
那幾個月,媽媽臥牀不不起。
賺錢的擔子也落到了我肩上。
那時候,我第一次看見媽媽掉淚。
我以爲她是傷口疼,換藥時放輕了動作。
她的眼淚卻湧的更兇。
後來我才明白。
那些淚,是爲我而流的。
收回思緒。
我冷冷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那些錢本就是你欠我媽的,這些年她月月匯錢過去,要算利息,你給的那些連本錢都不夠!”
“陸錦川,厚顏無恥的人是你纔對吧?”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爸爸的面色肉眼可見變得難看。
一旁的助理面色焦急,趕忙湊上前。
“陸小姐,您太沒規矩了,怎麼能直呼陸總的名字,還說出這種話來!”
爸爸抬手攔住助理。
掏出支票本,快速填上一串數字。
“行啊,你告訴沈若瑾,想拿這筆錢就來見我,哪有乞丐站着把飯要了的道理。”
我看了眼那張支票,嘴角忍不住上揚。
“陸錦川,你這樣的人渣也配見我媽?”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我愣在原地,臉頰火辣辣燒了起來。
耳朵裏嗡嗡直響。
抬頭看去,爸爸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他眼裏翻湧着怒火,眼底卻隱隱閃着一絲慌張。
“晚吟,從小到大,這是爸第一次打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爸不怪你出言不遜,只恨那個窯窩裏出來的女人,把你教壞成這樣。”
聞言,我頓時僵在了原地。
寒意不斷滲進骨縫,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從前,媽媽總和我說。
在她曾經陰雲密佈人生裏,爸爸就是她的第一縷光亮。
他從未嫌棄過自己的出身。
把所有的溫柔和愛,毫無保留給了自己。
可如今,這樣詆譭羞辱的話。
卻從這個男人嘴裏,不帶一絲波瀾說了出來。
我攥緊拳頭,惡狠狠瞪了上去。
“別一口一個我爸,我爸早就死了。”
“要不然,他怎麼會吝嗇到六年來連一封家書都不肯回?”
爸爸的面色霎時白了。
嘴脣翕動了幾下。
想說些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手腕緩緩垂下來,指尖不自然蜷着。
無處安放。
良久,他收起怒色。
有些語無倫次。
“晚吟,可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我說過,我會好好彌補你們母女倆,難道在你和沈懷瑾眼裏,我真就是這麼薄情寡義的人?”
“彌補?”
我笑了一聲,一步步朝他走近。
猛的抬手。
用力推在他的胸口上。
他沒有防備,踉蹌着撞在身後的牆上。
“陸錦川,你何止薄情寡義。”
“你簡直連豬狗都不如。”
發泄一通,我頭也不回跑出大門。
身後,爸爸的吼聲震耳欲聾。
“陸晚吟,你以爲我就非得爭你這麼個不孝的女兒嗎?”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倔到甚麼時候!”
3
我漫無目的遊走了一路。
翻着口袋裏僅剩的那點錢,再次陷入了茫然。
補繳了一大筆安置費。
如今的我,連幫媽媽火化的錢都拿不出來。
等回到報社。
老闆看見我,頓時臉色發緊。
“阿吟,這個月的工錢我先幫你結了,以後你就不用再來了。”
“陸總交代過,這片誰要敢招你工作就是和他對着幹,我實在得罪不起。”
他嘆了口氣,又補上一句:
“好歹父女一場,只要你肯低個頭認個錯,我想他不會和你多計較的。”
我瞪大了眼睛,一陣無力感襲上心頭。
當初查出絕症後。
命不久矣的我早早就放棄了治療。
但爲了能幫媽媽下葬,讓她入土爲安。
我還是咬着牙一天天撐着。
每天靠着止疼藥硬抗。
如今的我,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倒下來。
掙扎思索後。
我還是按照爸爸留給報社的地址,一路找了過去。
這天,他特地包下了酒店的豪華包間。
見我來了,他好像全然忘了之前的不愉快,笑着招呼我坐下。
“晚吟,快來坐吧,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喫甚麼,就把這兒的招牌菜都點了一遍。”
看着滿桌豐盛的菜餚。
我沒吱聲。
拘謹着腳步,坐到了他對面的空位上。
良久,緩緩開了口。
“我答應你,可以跟你走。”
聞言,爸爸的眼睛瞬間亮起。
嘴角壓不住往上揚。
可緊接着,我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作爲交換,你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看着那張紙。
爸爸面露疑惑,但還是欣然走上前。
“好,只要你肯聽話,爸甚麼都依你。”
說着,他拿起那張紙淺淺掃了一眼。
下一秒,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陸晚吟,你瘋了嗎?”
他的臉漲得通紅,一把將那張紙攥成一團。
“讓我去給沈懷瑾下跪磕頭,這種沒臉沒皮的事,我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我抬手掀翻了面前的茶杯。
茶水濺了他一身.
碎瓷片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陸錦川,是你辜負我媽在先,不過是讓你磕頭賠罪,已經是便宜你了。”
“你若是做不到,就別在這兒裝甚麼道貌岸然。”
聽到這些話,陸瑾川死死盯着我。
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強壓着翻湧的怒火。
“是不是沈若瑾教你這麼做的,當年那點事她至於記恨到現在嗎?”
他咬牙切齒,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沒幾下,紙張被他撕得粉碎。
紙屑揚了一地。
“陸晚吟,我本不想和你媽再計較甚麼。”
“既然她非要撕破臉皮,一點體面都不肯留,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隨着他一聲令下,包間的門被推開。
五六個黑衣手下湧進來,三兩下就把我的胳膊反扣在背後。
爸爸整了整被茶水濺溼的衣襟。
揚起得意的笑。
“等我收拾完那個女人,明天一早就帶你上船回南洋!”
4
當天下午,陸錦川就叫來各大報社的人。
他站在人羣前頭,聲音陡然拔高。
“沒個餬口的本事,誰知道沈若瑾這些年是靠甚麼賺的錢”
“指不定,她背地裏又撿起了從前的買賣!”
很快,浩浩蕩蕩的人羣找到了家門外。
“沈懷瑾!給我滾出來!”
他用力拍打着房門,見裏頭久久沒有回應,怒氣更盛。
“你不是總盼着我回來嗎?怎麼,是不是有了別的相好,現在沒臉出來見我了?”
巷子裏的鄰居探出頭來看,交頭接耳。
他的面色一點點沉下去。
退後兩步,猛地抬腿一腳踹開了門。
不到十平的小屋裏,牆面上結了一層白皮。
糊的報紙早已斑駁發黃。
窗戶紙破了好些個大洞。
風灌進來,吹得飛灰四散。
陸錦川的目光慢慢挪動,最後落在一處角落。
直到看見那副落灰的黑白相框。
他霎時僵住。
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