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姜沅下鄉的第三年，終於等來了回城的機會。
可她在門衛室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寫着自己名字的信封。
她只好去問門衛大爺：
“今天有沒有一封回城的通知寄過來？”
門衛大爺抬眼看了看她：“有是有。”
姜沅心頭一喜。
卻聽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不過不是你的，是許茵茵的。正好你過來了，幫我給她送過去吧。”
姜沅看着大爺拍到桌面上的信封，整個人愣在原地。
恰巧這時下工鈴響，幾個女工挎着籃子走進來。
“聽說了嗎？許茵茵要回城當老師了！”
“不是吧，她爹不是右派嗎，這種成分也能回城？”
“據說這個名額本來不是她的，是上頭有人打了招呼。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大本事。”
“真羨慕，剛死了老公又傍上一個厲害男人，哭一哭鬧一鬧就不用在這兒熬下去了。”
她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姜沅腦子裏卻嗡嗡作響。
這裏能改這個指標的人，只有她的丈夫，陳知越。
“姜沅，你家孩子是不是還在衛生院吊水？”
一個女工走過來，順手把一個布袋塞到她手裏。
“你過去接孩子的話，順路把許茵茵的東西給她送過去唄。”
姜沅低頭去看，眼眶瞬間熱了。
裏面有她裁的手巾，拆了自己毛衣織的圍巾。
甚至這個棉布袋子都是她一針一線勾出來的。
繡壞了三個才得了這麼一個能看的，她給了陳知越。
而陳知越全都轉手送給了許茵茵。
最底下，她看見了一個相框。
照片上，陳知越眉目含笑，和許茵茵一同坐在馬背上。
背面是鋼筆寫的一行字：
1967年秋，盼茵茵一世長安。
姜沅心裏發沉，轉身直奔團部。
她要去問個清楚，他明明是她的丈夫，憑甚麼將她準備的東西送給許茵茵，又憑甚麼把本來屬於她的名額給許茵茵。
可剛到團部大門口，她就看見陳知越匆匆離去的背影。
姜沅沒有猶豫地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街巷，陳知越停在了衛生院的門口。
大廳裏，許茵茵正跪在工作人員跟前，哀求着遞出一條銀鏈子：
“同志，這是我媽的遺物，可不可以抵作醫藥費？不要停舟舟的藥……”
陳知越面色瞬間沉了下來，大步上前一把奪過銀鏈，又彎腰把許茵茵扶了起來。
“許茵茵，我說過，有甚麼困難可以直接跟我說。何必連伯母唯一的遺物都抵押出去？”
說完，他從軍裝內袋掏出一沓現金拍在窗臺上：
“這是藥費，另外，把舟舟安排去單人病房，還有短缺直接聯繫我。”
姜沅看着陳知越毫不猶豫的動作，心頭涼了一片。
他們女兒尚且要每天走一個小時過來吊水，陳知越卻輕飄飄一開口就給別人孩子換了單人病房。
許茵茵卻掙開他的手，聲音顫抖：
“不行，我不能接受。知越哥，你已經幫我夠多了，我現在是個帶着孩子的寡婦，我不想壞了你的名聲。”
陳知越逼近一步，眼眶發紅地握住她的手腕：
“當年許家出事，我在外讀書，甚麼都不知道。等我回來，你已經不見了，他們說你也被牽連了進去，腿還落了殘疾。”
“那時候你爲甚麼不來找我幫忙？我找了你很久，才知道你已經心灰意冷地隨便嫁了人。但我還是放心不下你，花了一年才申請調到這邊來。”
“本來，我只是遠遠看着你便心滿意足了，但你的丈夫前不久出了意外去世，你的孩子又重病，即便如此，你也不願意接受我的好意麼？茵茵……”
“別說了！”許茵茵打斷他的話，偏過頭去，淚水滾落而下。
“知越哥，你已經有了妻子，卻還要說這樣的話，要是傳出去，你讓我怎麼有臉活！”
陳知越強硬將她拉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聲音低啞：
“我娶姜沅，只不過是因爲她救過我。我對她只有感激，沒有半分情意。”
“就連她生下的孩子也不是我的。”
姜沅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許茵茵也愣住了，抬起頭看着他。
陳知越輕輕彎了彎嘴角，目光溫柔，聲音也放軟：
“因爲我心裏一直以來就只有你，茵茵。”
“所以那一關我過不去。結婚那晚，我給我的好兄弟下了藥，讓他去和姜沅圓的房。”
他的語調那麼輕，那麼柔，是姜沅從未從他口中聽到過的。
卻像刀子一樣，一字一句扎進她的胸口，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怪不得，怪不得……
她在三年前的一個冬夜，救了不慎落水的陳知越。
但他當時在水裏泡得太久，已經失了溫。
當時天色已晚，找不到人幫忙，她只能用身體幫他暖着，一直撐到天亮才被人發現。
後來陳知越燒的昏沉，卻執拗地看着她，說他會負責。
她被他眼裏的認真燙的心尖發顫，紅着臉點了頭。
婚後三年，她們夫妻生活只有新婚那一夜。
陳知越很少說甚麼甜言蜜語，她只當他性格冷淡，不會表達，心裏總歸是惦記自己的。
畢竟孩子生下來時，婆婆處處挑剔說孩子不像他，他就當場發了火，二話不說就帶着她和孩子申請調到邊疆建設兵團。
她以爲那是護着她。
卻原來，只是因爲他申請的調令剛好下來。
只是因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孩子不是他的。
那她呢？她算甚麼？
姜沅抬手抹了一把不知道甚麼時候掉下來的淚，咬了咬牙，正要往裏走。
許茵茵卻在此刻一把推開了陳知越，咬着脣說：
“那又怎麼樣，你駐守的時間要到了，馬上就要回北城了，姜沅也會跟着你一起回去。”
“你要我以甚麼身份接受你的幫助，小三嗎？”
陳知越蹙眉，聲音也沉了下來：
“我怎麼可能讓你受這種委屈？姜沅的回城名額，我已經讓組織部轉給你了。”
“我會和她離婚，再堂堂正正地來娶你，舟舟我也會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
許茵茵怔怔地看着他，遲疑了一下：“真的？那……姜沅會同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