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三年前,我替男友擋了那場爆炸,從此世界安靜了。
他知道後抱着我哭了整整一晚,說這輩子只用文字也要把情話說完。
剛失聰那半年,他每條消息都帶標點,怕我看不懂還配表情包。
慢慢地,回覆從秒回變成小時,從長句變成"嗯""忙"。
我體諒他剛升主管壓力大,沒有追問。
直到他給我發了一條60秒的語音。
我聽不了語音,只能轉文字。
屏幕上一行行跳出來,最後一句是:
"你今天穿那條裙子特別好看,我開完會就來接你,乖。"
我第一次翻了他的手機。
那個叫"年年"的女生,是他的列表置頂,背景是兩個人的合照。
他和她的記錄裏,每天早安晚安,語音一條接一條。
她說想看凌晨首映,他說馬上買票。
她說今天難過想聽他唱歌,他真的發了三分鐘清唱。
我想起上週我說助聽器太貴買不起,他回了句:
"再等等,最近手頭緊。"
原來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溫柔。
只是聽得見的人,才配擁有。
我打開手機,點開了那個等了我五年的對話框:
【貴校的交流名額,我接受。】
......
"宋輕雨同學,確認接受嗎?名額截止今晚十二點。"
對方秒回,像是一直在等。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手機還停留在陸澤騫的聊天界面,那條發錯的語音轉文字記錄沒有被刪除。
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發錯了。
也許知道了也不在乎。
一個聾子,能聽出甚麼?
"確認,請問需要提交哪些材料?"
我打完這行字,退出對話框。
屏幕上方彈出陸澤騫的消息。
"剛纔那條語音你別在意,發錯了。"
隔了十秒,又來一條。
"公司羣消息太多,手滑。"
我看着"手滑"兩個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三年前那場爆炸之後,他說過一句話。
"輕雨,你聽不見沒關係,我會把所有想說的都打給你看。"
他確實做到了。
只是打給我看的越來越少,打給別人聽的越來越多。
門鎖轉動的聲音我聽不見,但震動傳到了腳底。
陸澤騫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領帶鬆了半截。
他看到我坐在沙發上,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嘴脣動了動。
我讀他的脣語。
"吃了嗎?"
"吃了。"
他點了點頭,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畫面亮了,聲音我聽不到。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打開字幕。
"陸澤騫。"
他轉頭看我。
"今天那條語音,"我盯着他的眼睛,"是發給誰的?"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拿起手機晃了一下。
"跟你說了,發錯了,公司羣的。"
"公司羣裏你叫誰'乖'?"
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嘴脣的動作變快了,我只讀到了幾個字。
"你想多了""同事之間開玩笑"。
我沒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冰箱前倒了杯水,背對着我喝完,杯子放在臺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震動傳到我手心。
他轉過身,對着我的方向說了一句話。
嘴型很快,我沒讀全。
但最後三個字我看清了。
"別鬧了。"
我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裏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轉向他。
【我沒有鬧,我只是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走到我面前蹲下來,雙手搭在我膝蓋上。
他放慢了嘴脣的速度,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那條語音是我們部門的許詩年,她今天穿了條新裙子,問大家好不好看。”
“我就隨口誇了一句,'乖'是口頭禪,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許詩年。
他升主管之後的新同事,朋友圈裏偶爾出現,合影站在他旁邊,笑得很甜。
"你以前的口頭禪是'寶貝',"我打字給他看,"甚麼時候改的?"
他站起身,表情有些不耐煩。
嘴脣動得很快,我只捕捉到斷斷續續的詞。
"三年了""不一樣""你太敏感"。
他轉身走進臥室,門關了。
震動順着地板傳到我腳下,很輕,但我感覺到了。
三年前他關門的時候會回頭看我一眼,怕我以爲他生氣了。
現在他連這個動作都省了。
我打開手機,翻到陸澤騫的朋友圈。
最近一條是三天前,一張部門聚餐的照片。
他坐在長桌中間,左邊是許詩年。
她靠着他的肩膀比了個剪刀手,手指幾乎貼到他的臉。
配文是許詩年發的,他轉發了。
"澤騫哥請客,乾杯。"
我把頁面往下翻。
上個月他生日那天,他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是一個蛋糕,上面寫着"騫哥生日快樂",字體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寫的。
我記得那天我也準備了蛋糕。
我在廚房裏站了三個小時,做了一個他最喜歡的提拉米蘇。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看了一眼說"你費這個勁幹嘛,公司已經喫過了"。
那個歪歪扭扭的字是誰寫的,他沒說。
我現在知道了。
我鎖上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了眼。
安靜的世界裏甚麼都沒有。
沒有他的解釋,沒有他的敷衍,也沒有我自己的心跳聲。
手機震了一下。
是那個交流項目的老師發來的材料清單。
我一條一條看完,默默截圖保存。
臥室的門又開了。
陸澤騫走出來,換了家居服,頭髮有點亂。
他走到我面前,彎腰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拿起手機,對着我晃了晃屏幕。
上面是他和許詩年的聊天記錄,他特意翻到了那條語音的位置。
"你看,就是隨口一說,前後都是工作內容。"
我看到了他展示的那一頁。
也看到了他沒來得及划走的。
置頂的對話框,備註名是一個花朵的emoji。
消息預覽只有一行。
"騫哥,晚安,今天也辛苦了。"
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三分。
那個時間點,他躺在我身邊,手機屏幕朝下扣着。
我以爲他已經睡了。
"看到了,"我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我信你。"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頭髮。
嘴脣動了動,我讀出來了。
"乖,早點睡。"
乖。
同一個字,他今天說了兩次。
一次給她,一次給我。
可我總覺得,給她那次,聲音一定更輕、更柔。
只是我永遠沒辦法驗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