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從小就是家裏的“創可貼”。
爸爸每次醉酒後家暴媽媽,
媽媽總會把我推到暴怒的爸爸面前。
皮帶劈頭蓋臉地砸在我身上,
我被打得抱頭痛哭,
他們卻在我的哭喊聲中達成和解,
拍拍屁股回房睡覺。
妹妹在學校霸凌別人,
導致受害者進了醫院。
爸爸當衆把我扇得單耳失聰,
向受害者家長賠笑說“都是大女兒沒帶好頭”。
他們總說,
“你是大姐,受點委屈,這個家就散不了。”
十七歲那年,爸媽偷偷賣掉了外婆留給我的老房子,
把錢給妹妹買了嫁妝房。
大舅和姨媽們得知後,
憤怒地帶人上門砸門討要說法。
那天夜裏,爸媽和妹妹照舊反鎖了主臥門,
把我一個人丟在在客廳面對暴怒的親戚。
任憑我在外面被推搡、撕扯甚至被舅舅的拳頭重重砸在頭上,
大姨將滿桌剛燒開的滾燙茶水,兜頭潑在我的臉上。
我隔着門板哭求爸媽開門,裏面卻只傳出媽媽冷漠的聲音,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讓他們出出氣,他們總不能真的打死你。”
滾燙的茶水燙傷了我的臉和脖子,
額角的鮮血糊住了我的雙眼。
我倒在滿地碎玻璃的客廳裏,聽着門內妹妹的歡笑聲和門外親戚們惡毒的咒罵。
意識漸漸模糊,我一點點挪進睡覺的雜貨間,
我終於感覺不到痛了。
對不起爸媽,創可貼被你們徹底撕爛,再也粘不住這個家了。
1
我再睜開眼時,正飄在雜貨間門口。
低頭,能從門縫裏看到一截髮白的手指。
客廳裏一地狼藉,碎玻璃、茶葉、水漬、血痕混在一起。
親戚們已經散了。
主臥的門終於“咔噠”一聲打開。
爸爸、媽媽和妹妹探頭出來,像三隻地鼠。
媽媽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嫌棄地罵,
“林招娣真會躲懶,一到要她幹活就裝蛆。”
我想解釋我沒躲,我就在雜貨間裏。
可我的手直直穿過了她的胳膊。
爸爸仔細檢查了電視沒壞,長長鬆了口氣。
“我就說,他們就是嚇唬人,不可能真把人打死。”
妹妹林甜甜抱着手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委屈地嘟囔自己被嚇壞了。
媽媽立刻摟住她,心疼地哄着,
“不怕不怕,甜甜乖,都過去了。”
我想起小時候剛回來,碰到打雷天,我害怕地躲進媽媽懷裏。
她卻一把將我推開,不耐煩地說,
“裝甚麼呢?鄉下不打雷啊?”
爸爸看見地上的血,緊緊皺起眉頭。
“死孩子就會躲,這血也不拖,都凝固了,明天更難拖。”
他罵罵咧咧地走向雜貨間拿拖把,手已經碰到了門把。
我的靈魂驟然繃緊。
一股荒唐的希望升起。
只要他打開門,就能看到我,就能送我去醫院。
我還不想死。
“爸,我餓了。”
妹妹突然撒嬌,聲音又甜又膩。
“晚上光顧着害怕,都沒喫飽,我想喫泡麪加火腿腸。”
媽媽立刻把爸爸叫走,
“別管她,晾一晚上就老實了,餓了自己會出來認錯。”
爸爸順勢鬆開了門把,轉身去廚房燒水。
我站在門口,看着水壺“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
幾個小時前,大姨就是用這樣一壺滾燙的茶水,兜頭潑在了我的臉上。
很快,客廳裏瀰漫開泡麪的香氣。
妹妹一邊吃麪一邊嫌棄地捂着鼻子,
“客廳裏有股血腥味,真難聞。”
媽媽隔着雜貨間的門板,大聲罵我,
“林招娣!聽見沒?明天一早起來把地給我收拾乾淨!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爸爸在一旁幫腔,
“她就是欠收拾,拿自己當外人,幫家裏擋一下還矯情起來了。”
我低頭,看着門縫裏自己那截一動不動的手指。
終於明白。
我已經死了。
他們喫完夜宵,把泡麪桶扔進垃圾袋,主臥的門重新關上。
一家三口,安然入睡。
我被獨自留在狼藉的客廳和緊閉的雜貨間之間。
黑暗中,我聽見媽媽模糊的抱怨,
“這死丫頭估計是生氣跑出去了,明早她回來我高低要給她緊緊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