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荒唐那年,我強佔了一個小和尚的身子。
佛珠纏上他纖細腕骨,將他牢牢縛在牀頭,日夜玩弄。
那時的我不知道,他是被灌藥封印記憶的流落皇子。
更不知道,短短三年光景,風雲翻覆。
他一朝認祖歸宗,權傾朝野,反手便將我沈家滿門打入死牢。
行刑前夜,一件僧袍送進牢裏。
他俯身捏着我的下巴,眼底是恨,指腹卻在發抖。
“不是喜歡僧袍嗎?穿給我看。”
他頓了一下。
“穿給我看,我便護你活。”
天牢昏暗,黴斑的腥氣直往鼻腔裏鑽。
大梁的五皇子蕭珩,正單膝跪在我面前。
錦袍拖曳在骯髒的稻草上,他抖着手,探向我囚衣的繫帶。
手裏攥着一件粗布僧袍,那是三年前在寒山寺,被我親手撕碎過無數次的樣式。
“宋喻。”
他喉結滾動,嗓音低啞。
“穿上它,我明日就去求父皇,保你一命。”
看着他那張清絕的臉,我突然笑了。
“可笑。”
揚手一瞬,清脆巴掌聲響徹死寂死牢。
蕭珩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臉頰上浮起紅痕。
他身體僵住,一動不動。
我滿眼鄙夷:“蕭珩,你以爲我會爲了活命向你搖尾乞憐?”
“我宋喻乃是相府千金,生來尊貴。”
“哪怕死在明天午時的斷頭臺上,也絕不會做你榻上的玩物。”
蕭珩倏地回過頭,掐住我的下巴,另一隻手鉗住我的手腕。
“寧死不受辱?”
他一字一頓,恨得聲音發啞。
“宋喻,你如今倒知道甚麼是羞辱了。”
“那你當年對我做的又是甚麼?”
我挑了挑眉,竟生出幾分回味。
三年前,寒山寺。
明知他是出家人,我卻強行給他灌了藥,綁在禪牀上。
佛珠纏上他細瘦的腕子。
他日日誦讀的經書丟在地上,被不知名的液體浸透。
我捏着他的下巴,嘲笑他比京城風月場上的男倌還要下賤。
三個月,我將他從皮到骨,全都弄髒了。
此刻他清俊的面容因痛苦扭曲,我勾起脣角:
“我對你做的?那是我看得起你。”
“蕭珩,別以爲你現在當了皇子就能洗清骨子裏的下賤。”
“宋喻!”
蕭珩猛地甩開我的手,踉蹌起身。
連那件僧袍都忘了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天牢。
鐵門關上。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當年那個無名小和尚,的確有恨我的資格。
可如今權傾朝野的五皇子蕭珩,他憑甚麼恨我?
子夜更鼓敲響,死牢的鐵鎖斷裂。
牢門被推開。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扯下面罩。
我爹曾經的副將,李校尉。
“小姐!相爺已經成功脫身,正集結十萬舊部駐紮在城外黑風谷。”
“皇城禁軍已被牽制,末將奉命劫獄,接您出城!”
我接過夜行衣,換上。
城牆之外,火光沖天,喊S聲震耳欲聾。
一場蓄謀了二十年的兵變,終於在今夜開始。
我跟着李校尉,利落避開層層守衛,一路暢通無阻。
卻在即將踏出天牢時,腳步猛地頓住。
蕭珩竟未曾離去。
他孤身立在門外夜色裏,靜靜等候,恰好撞上我越獄出逃的身影。
還真是冤家路窄。
蕭珩沉默不語,滿身凜冽寒氣,一步步朝我逼近。
身側李校尉臉色驟變,長刀已然握在掌心,數次欲拔刀相向,又強行按捺住動作。
“宋喻,你們宋家,是打算謀逆造反?”
我嗤笑出聲,語氣漫不經心:
“那不是你逼的嗎?”
宋家起兵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是獨女,他若想博取功績,本該當場擒下我領賞。
他倒好,竟還有閒心同我閒聊。
我微微傾身,笑盈盈直視他眼底翻湧的恨意。
“就因爲我當年在寒山寺羞辱了你,尊貴的五皇子一回朝,就將我宋家滿門送入大牢。”
“如今我爹反了,不是你逼的是甚麼?”
蕭珩身子一顫,嘴脣發抖,似乎是恨極。
“宋家落得這般下場,全是你們罪有應得。”
見他這樣,我心中瞭然,冷聲開口。
“要S便動手,不動手,就給我讓路。”
“我不S你,但我也不放你走。”
蕭珩神色幾番起伏,心頭似是掙扎萬般,猛地攥緊我的手腕。
“當年你那般折辱我,我憑甚麼放你走?”
“我要把你囚在身邊,日日折辱,讓你親身嘗一遍我受過的所有苦楚!”
手腕被大力攥住,我腳下一軟,險些直直撞進他懷裏。
果真是小肚雞腸的男人。
“小姐!”
李校尉急得雙目赤紅,長刀唰地出鞘,寒光乍現。
我抬手輕揮,示意他稍安勿躁。
此刻若是傷了蕭珩,父親那邊定然不會輕饒校尉。
我暗自思索脫身之計,還未想出對策,蕭珩臉色陡然一變。
他旋身一轉,不由分說將我死死扣進懷中。
尖銳破空聲驟然襲來,是天牢追兵射出的冷箭。
他竟用自己後背,生生替我擋下一箭。
我心底嘲諷,他分明恨我入骨,怕是怕我就此死去,再也無人可供他報復,纔不惜以身擋傷。
“小姐!”
李校尉立刻橫刀護在我和蕭珩身前。
暗處埋伏的精銳齊齊現身,出手快如閃電,轉瞬斬S所有追來的獄卒。
方纔衆人親眼目睹我與蕭珩糾纏,這些追兵,一個都留不得。
不過一炷香,廝S落幕,周遭漫開濃重血腥味。
蕭珩緩緩鬆開環抱我的手臂,我這才驚覺,自己心跳亂得不成樣子。
“如今你還覺得,能攔得住我?”
我狠狠一把推開他,冷笑着譏諷。
“單憑你一人,怎麼抗衡家父調來的數百精銳?”
蕭珩閉口不言,只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許久,他指尖溫度一點點褪去,寒涼刺骨。
最終,他緩緩鬆開了手。
“你走。下次再遇,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我輕嗤一聲,翻身上馬。
“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能耐。”
話音落下,我再不回頭,帶着李校尉一衆人馬,策馬朝城外狂奔。
趕到城外密林,父親眼眶通紅,一把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喻兒,速速離開大梁,走得越遠越好,永世不要再回來!”
我輕輕推開他,語氣堅定:“我不走。”
“你簡直瘋了!” 父親急得連連跺腳,“留在皇城,唯有死路一條!”
死路?
我低低笑開。
這本就是我與生俱來的命。
二十年前的北梁,山河安穩,四海昇平。
文帝是世間難得的清明君主。
國庫虧空之時,他龍袍打滿補丁,日日白粥鹹菜度日,也從未剋扣過半分邊關糧草。
我爹宋鏘,是他親手提拔的鎮南將軍。
君臣相知,相伴三十載,忠心耿耿,從無二心。
可一朝風雲驟變,萬事皆毀。
我爹駐守邊關時,驟然察覺蹊蹺。
朝廷下發的軍備武器,全是劣質生鐵打造的殘次品,根本無法禦敵。
他連夜策馬回京,欲在朝堂之上,揭穿亂象,討回公道。
可他終究徒勞。
彼時的文帝,早已不是明君。
真龍天子被邪物奪舍,溫潤賢德盡數消散,淪爲殘暴嗜血的瘋子。
大皇子莫名毒發身亡,二皇子街頭遇刺慘死。
三皇子、四皇子接連意外殞命,皇室子嗣凋零殆盡。
僅剩兩歲的最小皇子,也被暗中盯上,難逃毒手。
那一夜,我爹做出了畢生最殘忍、最絕情的抉擇。
他用自己兩歲的親生兒子,換了年幼的小皇子一命。
我懵懂無知的親兄長,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周全。
被宮人活活摔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濺滿地。
彼時我孃親身懷六甲,臨近生產,親眼目睹親子慘死。
悲痛攻心,當夜早產血崩,油盡燈枯。
彌留之際,她死死攥着我爹的衣袍,眼底只剩徹骨恨意。
至死,她都沒有原諒這個爲了忠義、犧牲骨肉的丈夫。
我爹強忍家破人亡的劇痛,將死裏逃生的小皇子祕密送往寒山寺。
託付方丈悉心撫養,掩去他皇室血脈,保他平安存活。
自此,他脫下半生鎧甲,換上朝堂朝服。
刻意迎合被奪舍的假帝,步步爲營,爬上丞相高位。
淪爲全城百姓唾罵、人人得而誅之的亂世奸臣。
我五歲那年,寒山寺傳來噩耗。
寄養的小皇子驟然吐血昏迷,性命垂危。
神醫診斷,他自孃胎便浸染劇毒,命數已定,活不過十八歲。
爲保大梁最後一絲皇室血脈,爲解天下浩劫。
我爹親手將年僅五歲的我,送入與世隔絕的藥王谷。
“喻兒,宋家滿門的命,大梁萬里的命,皆繫於你一身。”
從那天起,世間再無嬌貴的相府嫡女宋喻。
我成了以骨養藥、以血煉毒的藥女。
十年幽谷煎熬,日夜淬毒噬骨,日日生不如死。
十年光陰磨盡天真,只剩滿身寒涼與徹骨恨意。
十年後,寒山寺。
我終於見到了那個毀我闔家、害我半生悽苦的罪魁禍首。
無名小和尚,流落佛門、隱姓埋名的大梁五皇子——蕭珩。
他一身月白僧袍,眉眼清冷絕塵,不染半點塵埃。
可看着這張清俊溫潤的臉,我胸腔恨意翻湧,幾欲燎原。
我兄長的性命,我孃親的慘死,我宋家滿門的冤屈。
還有我十年藥王谷不見天日的煎熬痛苦。
盡數,皆因他而起。
我心知肚明,他身上根深蒂固的胎毒,唯我可解。
需以我天生藥體爲引,陰陽交合,持續三月,方能徹底拔除毒根。
那一夜,我將特製藥粉混入他的茶水。
不顧他佛門清修,將他死死困在禪牀,毀他戒律,誘他沉淪。
我從未告知他半分真相。
每一次糾纏,我以自身藥血渡他,一點點剝離他體內根深蒂固的劇毒。
而他看向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冰冷,一日比一日憎惡。
無名小和尚,有資格恨我玷污他清白,亂他修行。
可重歸皇室、身居高位的五皇子蕭珩,不配半分恨我。
“爹,你還要多少人,爲你的大業送命?”
密林深處,我收回紛亂前塵,平靜望向身前父親。
“你費心給蕭珩尋遍名師,將他教得文武雙全。”
“可你尚未鋪好全盤佈局,他的皇子身份便提前敗露。”
“假皇帝迫於形勢,只能認下他這個皇子。”
“如今你舉兵謀反,朝廷派來平叛的主將,必定是蕭珩。”
“你與他廝S,無論哪一方覆滅,最後得利的都是奪舍天子。”
“你當真要讓麾下將士,和蕭珩兵刃相向、自相殘S?”
父親重重長嘆,一夜之間蒼老數分。
“那你讓我又能如何?”
他素來自詡謀算萬全,萬萬沒料到蕭珩身世提前暴露,宋家滿門鋃鐺入獄,逼得他只能倉促起兵。
“解開他被封印的記憶。”
我自袖中取出一支銀色暗筒,筒內藏着浸透我心頭血的細針。
蕭珩身上胎毒雖已根除,七歲前的過往,卻一直被祕藥封存。
我要讓他親眼看清,自己誓死效忠的父皇是何等妖魔,也要讓他明白,日夜憎恨的仇人究竟是誰。
事態一如預料。
宋家豎起反旗,大軍直逼京城,朝堂果然遣蕭珩領兵平亂。
他天資卓絕,又得高人傾囊相授。
縱使父親傾盡畢生兵法,兩軍對峙也只能堪堪打成平手。
蕭珩更是傳令全軍,說他與相府宋喻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生擒我者,賞黃金萬兩。
聽聞傳令,我只淡淡嗤笑。
萬兩黃金,原來我這般值錢。
半月後一場伏擊,我軍側翼防線被硬生生撕裂。
我帶領突圍小隊被鐵騎衝散,貼身死士接連倒在追兵刀下。
蕭珩的人馬死死咬在身後,我遠遠回望,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心底卻清楚,他恨我入骨,抓到我定會百般折辱。
我帶人浴血死戰,最終被逼至斷魂崖絕境。
胯下戰馬力竭倒地,我喫痛悶哼,重重摔落在崖邊碎石之上。
隨行護衛盡數力竭,再無半分還手之力。
崖頂狂風呼嘯,身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蕭珩穩坐烏黑戰馬,居高臨下俯視我。
火把跳動的火光,映亮他覆滿寒霜的面容。
銀甲浸染斑駁血跡,長槍斜垂地面,暗紅血珠順着槍尖,一滴滴砸在岩石上。
“宋喻,你無處可逃,束手就擒。”
我扔開手中捲刃斷劍,抬眼迎上他冰冷目光,忽然低低笑開。
蕭珩眉頭驟然緊鎖。
不等他再多言語,我手腕一轉,按下銀筒機括。
周遭親兵驚惶拔刀阻攔,卻早已來不及。
蕭珩未曾躲閃,那根浸滿我心頭血的細針,直直刺入他胸膛。
他悶痛一聲,怔怔望着我,眼底翻湧震驚、茫然,可最濃重的,仍是蝕骨恨意。
藥效需一炷香方能發作。
我緩緩向後退步,直到腳跟懸空,懸在懸崖邊緣。
“蕭珩,今日是個好日子。”
我的聲音很輕,卻穿透呼嘯狂風,清晰落進他耳中。
“三年前今日,寒山寺禪房,正是你的生辰。”
“那日我問你,想要甚麼生辰禮。”
狂風捲起我沾滿血污的長髮,蕭珩臉色驟然慘白劇變。
我仿若未見,脣角依舊掛着淺淡笑意,緩緩開口。
“你當時咬着牙同我說,你想要我死。”
蕭珩瞳孔猛地收縮,不顧一切朝我飛撲而來,撕心裂肺嘶吼:“不要!”
一切都晚了。
我舒展雙臂,仰面縱身,墜向無底深淵。
身軀急速下墜的剎那,我清晰看見崖邊那人重重跪倒在地,只攥住一手冰冷空氣,撕心裂肺的哀嚎響徹山谷。
我輕輕動了動脣,無聲送出一句祝福。
蕭珩,生辰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