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帳
紅羅錦帳,燭影搖曳。
這榻,是裴嵐月自己坐上來的。
她事先打聽過,陳淮偃今日在宮宴上飲了不少酒,被內侍引到這間偏殿歇息。
一個醉得不省人事的武將,加上即將趕來的母親。
裴嵐月覺得這一局,簡直天衣無縫。
她以爲榻上的男人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便想着能速戰速決。
誰知門外的人還沒來,男人反倒是先有了動靜,一個翻身,一條手臂便沉沉地搭上了她的腰。
裴嵐月僵住了。
那手臂帶着練武之人特有的力道,隔着薄薄一層單衣,燙得她幾乎要彈起來。
裴嵐月不敢動了。
男人身上有淡淡的沉香氣,又裹着一層水酒的清洌,呼吸均勻,像是還沉在醉意裏。
裴嵐月於是穩了穩心神,僵硬地伸手搭上了男人的肩。
就在這時,男人突然睜開了眼。
那眸子凌厲如刀,不見酒意,反倒像是深秋冷冽的山澗,面上浮着薄霧,底下卻暗流翻湧。
裴嵐月不自覺驚呼一聲,瞬間,竟被男人扣住雙腕壓在了身下。
“你......裴嵐月?”男人認出了她,低沉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意外。
裴嵐月卻是心急如焚,一邊扭頭看往殿門的方向,一邊本能地掙扎了一下被鉗制住的手腕。
滑膩如瓷的肌膚在男人粗糙的掌心中游走,隔着兩人之間薄薄的單衣,裴嵐月明顯感覺到了男人的變化......
“你......”
她猛地瞪大了雙眼,羞得不敢喘氣,頭皮發麻地掙扎着想要起身。
就在這時,殿門外終於傳來了急急的腳步聲。
來了!
裴嵐月心中一緊,當即用盡全身力氣從男人的掌心中抽出了一隻手,然後將自己本就鬆垮的衣襟扯得更開了一些。
雪白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頓時映入男人的眼底。
在燭光的映照下,她鎖骨下方一顆小小的硃砂痣紅得刺目。
下一刻,男人就看見裴嵐月眼中忽地蓄上了清淚,臉上亦露出了驚惶失措的神情,羞憤欲絕得恰到好處。
“砰!”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丫鬟阿盞的聲音緊隨其後。
“夫人,您慢點,就是這間偏殿,奴婢剛纔親眼看着小姐說要進來更衣,不知道爲甚麼,這麼久都沒有出來,奴婢擔心小姐是不是醉......”
然後,阿盞的聲音戛然而止。
偏殿門口,衛國公夫人鄭氏僵立着,手裏那件給裴嵐月準備的斗篷應聲落地。
鄭氏的身後,還跟着貼身伺候的姜媽媽和兩個隨行的宮女。
幾人的表情都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瞠目結舌的。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處。
那張紅羅錦帳半掩的榻上,裴嵐月正被一個男人壓在身下,衣襟大敞,髮髻散落,男人的手還扣着她的手腕,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
成了!裴嵐月心中大喜。
想到前世斷頭臺上那白茫茫的刀光,她暗下決心,這一世,絕不能讓國公府上下十幾條性命,全綁在太子那個蠢貨的身上。
而不遠處,鄭氏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險些栽倒在地。
姜媽媽見狀趕緊上前扶穩了她,眼神卻瞟向了身後站着的兩個宮女。
鄭氏在姜媽媽的這一記眼神中立刻回過了神。
到底是堂堂衛國公夫人,她面上的驚惶只閃了一瞬,就迅速被鎮定自若代替了。
“姜媽媽,”鄭氏隨即壓着聲音吩咐,“去把門關上。”
姜媽媽心裏雖然也翻江倒海,手上卻利落得很,轉身就合上了偏殿的門,還順帶插上了門閂。
隨行的兩個宮女這時才反應過來,立刻屈膝跪下了身,磕着頭求饒。
“夫人放心,奴婢......奴婢甚麼都沒看見!”。
鄭氏盯着她們片刻,方纔轉過身對姜媽媽使了個眼色。
姜媽媽會意,從袖中摸出兩錠銀子,蹲下身後一一塞到兩個宮女手裏。
“好孩子們,今兒你們陪夫人來尋大小姐,一路辛苦了。你們姓誰名誰,夫人都記得,回頭夫人一定會在皇后娘娘跟前替你們美言幾句的。”
“奴婢省得。”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攥着銀子的手都在發抖。
鄭氏這才鬆了一口氣,對姜媽媽說道:“你帶着人先出去,讓阿盞留下。”
榻上的裴嵐月便是看準時機,一把推開身上的男人,又手忙腳亂地攏好自己的衣襟,然後爬下牀榻,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玄磚地上。
“母親,母親,我......不是您想得那樣。”她哭着開口,泣不成聲,“女兒......女兒喝多了酒,走錯了寢殿......女兒真的甚麼......都沒做!”
鄭氏看着寶貝疙瘩一般的女兒,真是又氣又惱,心都要碎了。
就在這時,榻上的男人也慢條斯理地坐起了身,甚麼都沒說,只自顧自地攏着皺巴巴的衣領。
鄭氏見他如此散漫無禮,那股子心疼瞬間又被怒火燒了個精光。
“陳淮偃!”鄭氏自然是認出了男子,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竟敢......竟然動我衛國公府家的小姐!”
多年的好修養讓鄭氏罵不出甚麼難聽的話,可是貴爲國公夫人,她板起臉的樣子還是極有震懾力的。
但陳淮偃的臉上卻不見半點慌張。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鄭氏一眼,然後開口道:“夫人,是令嬡自己坐上來的。”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
鄭氏臉頰漲得通紅,嘴脣更是被她咬得泛出了青白色。
“你......你大膽......”
“母親!”裴嵐月怕節外生枝,趕緊打斷道:“是女兒的錯!女兒不該飲酒,更不該走錯屋子,母親,求您先帶女兒回家吧!”
她央求完就跪撲到了鄭氏腿邊,雙手死死攥住了鄭氏的裙襬,抬起了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
鄭氏見狀,紅着眼一把摟住女兒,又盯着還坐在榻邊的陳淮偃道:“你給本夫人聽好了,今日之事,你若敢對外透露半個字,我國公府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夫人放心。”陳淮偃點了點頭,很是平靜道,“下官......甚麼都沒看見。”
這話說得,倒像是他吃了多大的虧似得!
鄭氏的臉徹底黑了下來,氣得只能狠狠地去瞪裴嵐月。
裴嵐月見狀便心虛地低下頭,不敢多說一個字,
事已至此,她真的顧不得這麼多了。
算計陳淮偃,是她重生以後自救的第一步。
這一步走得艱難,但好歹也算是成功了。
但裴嵐月的思緒卻止不住地回想着方纔偏殿裏發生的一切。
榻上男人粗糙的掌心,清醒的冷眸,還有那句“是令嬡自己坐上來的”的後話......
這個男人,比她以爲的要難對付得多。
果然,聰明的人都不是善茬。
但願陳淮偃不會壞了她的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