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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嗜睡症。
心跳只要超過130,腦子裏的蠟燭就會滅,然後立刻陷入沉睡。
每滅一次,蠟燭就矮一截。
醫生說,燒到底,就再也點不着了。
暑假那天媽媽出門前囑咐了一句:
"今天你帶妹妹出去玩,如果去河邊要好好照看她。"
我答應了。
妹妹蹲在淺灘撈蝌蚪,我坐在岸邊看着她。
結果她踩滑了,整個人栽進了深水區。
我猛地彈起來,撒腿往水裏衝。
腦子裏的蠟燭瘋狂地晃。
噗。滅了。
我撲倒在離水面三步遠的亂石灘上,沉沉地睡着了。
是隔壁王叔跳下去救的。
妹妹被撈上來的時候嘴脣發紫,瞳孔渙散。
搶救了六個小時,命保住了。
但腦子缺氧太久,醫生說智力可能會受損,也可能失憶。
媽媽在病房外籤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手抖得筆都拿不住。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她在水裏喊救命,你趴在石頭上睡覺。"
"媽我跑了的......"
媽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
"要傻的怎麼不是你呢。"
"要死的怎麼不是你呢。"
媽媽,你別急。
等我這根蠟燭燒完了,
我就不會在不該睡的時候睡着了。
......
媽媽說完那句話之後,再也沒看我一眼。
她轉身簽了手術同意書,手抖得字都寫不成形,但每一筆都落得很用力。
手術室的燈亮了六個小時。
媽媽就在門口坐了六個小時,一口水沒喝。
我去接水機給她倒了杯水端過去,她接了,放在旁邊椅子上,沒喝。
哥哥從外地趕回來的時候滿頭是汗,鞋帶散了一隻都沒顧上系。
他衝進走廊看見我,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你做的好事。"
他沒喊沒叫,聲音反而壓得很低。
"媽讓你看着朵朵,你做了甚麼?她在水裏泡了十幾分鍾,你趴在石頭上睡覺。"
"哥我沒有睡覺我跑了的,我跑過去了可是心跳......"
"你別跟我提心跳!"
他一拳砸在牆上,指節磕出了血。
"你從小就這樣!一出事就說心跳說蠟燭說你也控制不了!那你控制不了你答應媽幹甚麼!答應了你就是拿命去扛也得扛住!"
走廊很安靜。
護士路過看了一眼,沒吱聲。
我站在牆根底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燈滅了。
朵朵被推出來的時候臉上扣着氧氣面罩,整個人小小一團縮在病牀上。
媽媽撲上去抓她的手,哭得全身都在抖。
我站在病房門口,往裏邁了一步。
媽媽抬起頭,目光掃過來的那一瞬,我整個人被釘在了門檻上。
比恨更冷。
是你不配站在這兒。
我退了出去。
三天後朵朵醒了。
她睜開眼看着媽媽,愣了好久好久,問了一句:"阿姨,你是誰呀?"
媽媽的眼淚直接砸在了牀單上。
朵朵以前是班上第一名。
會背三十首古詩,能做兩位數加減法,能踮着腳尖給媽媽編辮子。
現在她連"媽媽"兩個字都拼不出來。
後來慢慢好了一些。
想起了媽媽,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家裏那隻總愛蹲鞋櫃上的貓。
唯獨看到我,她"哇"一聲哭出來,縮到媽媽身後死死揪着媽媽衣服。
"媽媽她是誰呀......我不要她看我......"
媽媽一把把朵朵護進懷裏,手捂住她的眼睛。
然後轉頭看我,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出去。"
"以後沒我允許不要出現在朵朵面前。"
"她看見你就發抖,你還嫌害她不夠?"
我退出病房,退進走廊,退到最角落的位置。
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下去。
遠遠聽見病房裏媽媽哄朵朵。
"不怕不怕,那個人走了,媽媽在呢。"
那個人。
從"囡囡"到"你"到"那個人"。
我的名字在媽媽嘴裏一截一截地矮下去。
就像腦子裏那根蠟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