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朵朵出院那天,媽媽把家重新佈置了一遍。
朵朵房間裏添了認知卡片、彩色積木,牆上貼了一整面康復訓練時間表。
我以前跟朵朵住一間。
媽媽把我的被褥搬進了雜物間。
"她需要安靜,你晚上翻來覆去會吵她。"
雜物間沒有窗,燈泡嗡嗡響。
我把被子鋪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72,蠟燭亮着。
只要不激動不跑不哭,它就不會滅。
不滅,我就還在,就還有機會。
接下來的日子,我學會了做飯、拖地、洗衣服、給朵朵熬粥。
媽媽沒誇過我,但也沒再罵我。
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
直到那天晚上。
我端着粥去朵朵房間,門虛掩着。
媽媽坐在牀邊拿着識字卡片教朵朵念字。
"甜,念甜,跟着媽媽讀。"
"甜......"
"真棒!我們朵朵最聰明瞭。"
媽媽笑了。
我好久沒見她笑了。
朵朵又翻出下一張,歪着腦袋看。
"這個呢?"
那個字是"姐"。
媽媽的笑僵了一瞬,把那張卡片抽走塞到了最下面。
"這個不用學,先學別的。"
朵朵眨了眨眼,"爲甚麼不用學呀?"
媽媽沒回答。
朵朵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是不是因爲姐姐是壞人?"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點頭。
但她也沒搖頭。
我端着粥站在門外,手開始抖,粥灑在了地上。
媽媽聽到聲響抬頭看見了我。
"誰讓你過來的?"
"媽我熬了粥......給朵朵......"
"不需要。"
媽媽起身走過來,把門合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秒,我聽見朵朵在裏面問:"媽媽,壞人走了嗎?"
我蹲在門口,把灑了一地的粥一點一點用手捧回碗裏。
米粒摻着地上的灰。
第二天一早我在廚房煮麪。
鍋開了水濺出來燙了手背,我嚇得一抖。
心跳131。
噗——。
等我醒來,竈臺上的鍋燒乾了,麪糊成一坨黑炭,廚房全是焦味。
朵朵被嗆得直咳嗽,媽媽抱着她站在廚房門口。
"你看看你!煮個面都能睡着!你到底還能幹甚麼!"
"媽我不是故意......"
"你哪次是故意的?你哪次不是這句話?"
當天哥哥就打了電話。
開着免提。
"媽,市裏有個特教機構能給朵朵做系統康復,但你得陪着去。"
媽媽說家裏怎麼辦。
哥哥的聲音很平淡:"讓她自己待着唄。反正幫不上忙。別添亂就行。"
媽媽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件搬不走又礙事的舊傢俱。
第三天她開始收行李。
朵朵的衣服、積木、卡片塞滿了兩個大箱子。
她自己的東西只裝了一小包。
"媽,我也想去。"
"你去了幹甚麼?朵朵看到你就哭。你在家待着,冰箱裏有菜,錢在抽屜裏。"
走的那天,媽媽一手抱朵朵一手拖箱子。
路過門口鞋櫃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鞋櫃上整整齊齊擺着四雙拖鞋。
媽媽的、哥哥的、朵朵的、我的。
她彎腰把我那雙拿起來,打開櫃門塞到了最下面那層,然後把櫃門關上了。
朵朵趴在媽媽肩上衝我伸了伸手。
"看家的,拜拜。"
門關了。家裏空了。
我盯着鞋櫃看了很久。
三雙拖鞋整整齊齊。
第四雙被收進了櫃子裏。
就好像這個家從來沒有第四個人。
媽媽沒有把我趕走。
她把我留下了。
留在一個沒有人的家裏,讓我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