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賣房的錢打到哪個賬戶了?"
電話那頭的中介聲音很客氣:"蘇小姐,尾款今早已經到您指定的銀行卡了。整整一百九十二萬,扣完稅費和中介費,實到一百八十三萬六。"
我說了聲謝謝,掛掉電話。
一百八十三萬。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嫁妝,臨安城西一套六十平的小兩居。
媽走的時候說,這房子是給我兜底用的,甚麼時候都不能賣。
我賣了。
三天之內,低於市場價二十萬急售出手,只爲了給一個裝病的男人湊手術費。
我把銀行APP關掉,打開購房平臺的聊天記錄——那個中介之前一直在跟我溝通低價出售的流程,字字句句都留着。
現在這筆錢還在我卡上。程野不知道我已經看穿了一切,他以爲這筆錢會打進那個假醫院的假賬戶。
手機再次響起。
不是程野。
是柳笙歌。
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嫂子。"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一貫的溫和,像剛洗好的棉布,"你到家了嗎?喫飯了沒?"
"剛到。"
"那就好。"停頓了一下,"嫂子,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程野他......其實沒事。"
我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她要攤牌了?
"醫生說檢查結果出來了,虛驚一場,就是普通的心肌炎,不用做手術。"
不是攤牌。
是在圓謊。
他們換了一個劇本。大概是簽了放棄治療那一幕太出格,他們怕後續收不了場,乾脆把"病危"降級成"虛驚一場"。
這樣既能讓程野順理成章地"康復",又能避免我真的去聯繫殯儀館。
"太好了。"我控制着聲線裏的情緒,"那我明天去醫院看他。"
"別別別。"柳笙歌很快接話,"醫生說讓他靜養兩天。你在家等着就行,程野醒了第一個肯定找你。"
她需要時間。
我聽得出來。
他們需要時間重新編排下一步——一場被病痛嚇醒的浪子回頭戲,還是一出未婚妻冷血棄夫的道德審判,取決於程野選哪個版本對他更有利。
"好,那我等他。"我順從地回答。
掛了電話,我翻出那個微信羣。
果然,羣裏已經在討論新方案了。
程野的發小齊望舒發了一段話:
"兄弟們,計劃有變。程哥說不演了,先出院跟她談談。但是那個放棄治療的簽名要留好,以後有大用。"
柳笙歌回覆了一個OK的手勢。
另一個叫何珩的人跟了一句:"這女的能在男人病危的時候籤放棄治療,說明真不行。程哥趁早跑吧。"
"別急。"是程野本人的消息,"我倒要聽聽她怎麼解釋。"
我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
他要我解釋。
用一場設計好的騙局把我逼到絕境,然後要我解釋。
就好像被捅了刀的人還要向持刀者交代爲甚麼流血。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這三天,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程野倒下的那晚,我獨自跑了四家銀行查餘額。發現存款不夠的那一刻,我從凌晨兩點開始打電話聯繫中介,求他們幫我加急掛牌。
籤賣房合同那天,我的手抖得連名字都寫不成一條直線。
公證處的工作人員問我是不是被脅迫的,我說不是。
是自願的。
因爲我愛他。
而他在那些我輾轉反側的夜裏,躺在影視棚搭建的病牀上,和他的朋友們打賭我會做到甚麼程度。
這個認知比任何事都讓人噁心。
不是憤怒。
是一種從胃底翻湧上來的、生理性的反胃。
我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圈發青,顴骨上的肉明顯凹了下去。三天沒正經喫東西的後果。
手機又震了。
程野發來一條微信,單獨給我的:
"小鹿,剛醒。笙歌說你來過了?我沒甚麼事,別擔心。明天出院,晚上來家裏喫飯好不好?我媽說想你了。"
語氣溫柔,恰到好處的虛弱。
連標點符號都帶着精心設計的病弱感。
我盯着屏幕,打出一行字:
"好,幾點?"
發送。
明天見面。
我需要看着他的眼睛,確認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