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宋瑤走後,許衡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
他靠在沙發上,拿着手機刷短視頻。
屏幕的反光打在他臉上,我沒看出他有任何畏光的症狀。
“林舒。”
他劃了一下屏幕,頭也不抬。
“瑤瑤剛纔說得對,明天對我是個大考驗。我覺得我需要一件定製的西裝來增加安全感。不然我可能走不到民政局門口。”
我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你在哪看的西裝?”
他把手機扔到我面前。
是一個高奢品牌的手工定製款,標價四萬八。
“他們家有現貨,改個尺寸就能穿。你下午去幫我拿回來。”
我沒接手機。
“我卡里沒這麼多錢了。”
這句話是實話。
這兩年,我的存款像流水一樣出去。
剛確診那半年,他說住院條件差會死,我咬牙包了單人病房,一天兩千塊。
後來他說西藥傷腦子,必須喫宋瑤推薦的進口特供藥,一個月八千。
加上房貸、日常開銷,我昨晚轉完那三千四,卡里確實只剩下四位數的餘額了。
許衡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
他猛地坐直身體,呼吸急促,雙手去抓自己的頭髮。
“沒錢?你是在拿沒錢逼我嗎?”
他的聲音尖銳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廢人?不配穿好衣服?我就知道,你骨子裏嫌棄我!你讓我去死好了!”
他抓起桌上的菸灰缸,作勢要往自己頭上砸。
如果是以前,我會立刻撲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他的手,哭着求他別傷害自己。
我會告訴他,錢我想辦法,哪怕去借網貸,也會滿足他的要求。
我記得去年冬天,他也是這樣發作,非要買一塊十萬的手錶說能平復心率。
我瞞着所有人,把外婆留給我的唯一一隻金鐲子當了。
那天雪很大,我拿着當票站在風裏,哭得喘不上氣。
可現在,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舉起菸灰缸。
“你砸吧。”我輕聲說。
許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彷彿我不按劇本出牌是個巨大的錯誤。
“你說甚麼?”
“我說,如果砸破了頭,明天就沒辦法領證了。”
我把杯子放進托盤。
“你自己考慮。我下午要去公司處理一點工作。”
我沒有再看他的表情,轉身走進廚房。
身後的菸灰缸被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鈍響。
沒有玻璃碎片,因爲他兩年前就要求家裏所有硬物必須換成塑料或樹脂的,怕“傷到自己”。
其實,他是怕真傷到他自己吧。
下午兩點,我在公司打印室複印材料。
離境手續需要很多原件複印件。
我的手機亮了,是許衡發來的微信。
【我知道你壓力大,剛纔我沒控制住情緒,是我的錯。】
【西裝我不買了,我不想你那麼累。】
【但是林舒,你看能不能把明天的女方親友名單再刪掉一半?我看到人多就覺得呼吸困難,你應該能體諒我吧?】
我盯着屏幕。
女方親友,一共就三個。
我媽,我閨蜜,還有我舅舅。
他要刪掉一半?
上週他已經逼着我取消了婚宴,說喧鬧的環境會讓他走向極端。
現在,連去領證喫個便飯的人數,他都要控制。
他想把我身邊的所有人一點點剝離,直到我只剩下他。
直到我變成一個只能圍着他轉的絕對孤島。
我沒有回覆。
緊接着,宋瑤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接通。
“林舒,衡哥跟我說了名單的事。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自私?”
宋瑤永遠喜歡站在道德制高點。
“你明知道他患有嚴重的社恐和人羣焦慮,你非要叫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去幹甚麼?炫耀你結婚了嗎?”
無關緊要。
那是我唯一的幾個親人。
我把複印件整理好,裝進牛皮紙袋。
“宋諮詢師,這是你們佈置的領證任務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陰陽怪氣甚麼?我這是站在專業角度給你建議!你要是不把人數減掉,明天衡哥病情爆發,我唯你是問。”
我對着電話笑了笑。
“你放心,明天領證的時候,一個人都不會多出來。”
宋瑤冷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對了,衡哥說你卡里沒錢了。你最好自己想想辦法,不要讓病人的生活質量下降。這是你的責任。”
我掛斷電話,直接把她拉進了黑名單。
拿着材料回到工位,我點開銀行APP。
有一張信用卡,是許衡的名字,但在我手裏,綁定的是我的副卡。
我剛準備操作註銷,突然跳出一條消費提醒。
【您尾號7821的信用卡於14:32在恆隆廣場消費人民幣32,500元。】
我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三萬兩千五。
那不是西裝的價格。
那是LV某款限量包的價格。
我切出界面,果然,朋友圈裏,宋瑤十分鐘前發了一條動態。
【感謝某人的認輸禮物,願賭服輸的人最帥啦~圖片.jpg】
照片裏,是一個印着LV logo的橙色盒子。
我沒有註銷那張卡。
我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銀行客服電話。
“你好,我的信用卡被盜刷了。我不承認這筆交易。”
“對,不在我本人手裏。”
“不用凍結,直接按盜刷走處理流程。好的。”
掛掉電話,我把桌面上最後幾份交接文件鎖進抽屜。
距離離開這座城市,還有最後十六個小時。
你們既然贏了包,就自己慢慢還吧。
“李姐,我先下班了。”我跟對面的主管打了個招呼。
明天,我要送他們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