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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齊了,六菜一湯。
我媽在廚房裏端了四碗飯出來。
四碗。
不是五碗。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我媽把四碗飯依次放在桌上。
爸爸一碗,自己一碗,弟弟一碗,妹妹一碗。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
然後自己轉身去廚房盛了一碗。
電飯煲裏的飯已經見底了,鍋底的飯粒被壓得硬邦邦的,我用飯勺使勁颳了兩下才湊夠一碗。
碗是妹妹挑剩下的,碗沿上磕了個小缺口。
我媽在餐桌上分筷子。
四雙。
弟弟的藍色,妹妹的粉色,爸媽的原木色。
我從筷籠裏自己抽了一雙竹筷,長短不齊,一隻裂了縫。
我拿着那碗硬邦邦的飯和那雙長短不齊的筷子,在桌子角上坐下來。
椅子還是那把壞了一隻腳的,坐上去就晃。
弟弟在聊他的公路自行車,碳纖維車架,兩萬三。
我爸喝着酒,聽得很認真:“剎車靈不靈?下坡的時候注意安全。”
弟弟說靈,碟剎的。
妹妹插嘴說她也想要一輛,她同學騎了一輛白色的,特別好看。
我媽立刻接話:“那改天帶你去看看,女孩子騎白色的好看。”
說完,我媽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甚麼重要的事,臉上浮起一層明亮的笑意。
“對了,給你們帶了禮物!”
她從餐桌旁站起來,走到玄關,拎回來一個磨出了毛邊的大布袋。
那不是她平時買菜用的布袋,而是她每次去完那家我們都愛逛的百貨商場後,纔會用的袋子。
我記得這個袋子,妹妹想要一條真絲絲巾,弟弟想要一雙名牌球鞋,都是我放假回來陪她逛了一整天,在擁擠的商場裏替她一家家店挑過來的。
她從裏面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爸:“老周,給你買了個保溫杯,你不是老說你辦公室的茶涼得快嘛。”
我爸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嘴角難得地翹起來。
“花那錢幹嘛。”
她又從布袋裏掏出一個精緻的紙袋給妹妹:“安禾,你不是說想要一條真絲絲巾嗎?媽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這個顏色的。”
妹妹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當場把絲巾就圍在脖子上,在客廳裏轉了個圈,對着手機屏幕左看右看。
然後是弟弟。
我媽拿出一個大鞋盒:“安然,你的球鞋。限量版的,排了好久的隊。”
弟弟從沙發上蹦起來,一把搶過鞋盒,嘴裏發出一聲誇張的嚎叫。
布袋空了。
我媽把布袋折了折放在旁邊,重新拿起筷子,招呼大家趁熱喫。
桌上的氣氛很好,大家臉上都帶着笑。
爸爸在研究保溫杯的蓋子怎麼開,弟弟抱着那雙球鞋連喫飯都捨不得撒手,妹妹每隔幾秒就要低頭摸一摸絲巾的標籤。
我媽一邊給他們夾菜,一邊聽他們講最近發生的新鮮事,眼裏盛着稠稠的笑意,好像這輩子最大的成就都擺在這張餐桌上了。
我端着那碗硬飯,筷子夾了一塊魚。
豆豉的味道很重,魚肉被弟弟翻爛了半邊。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發現我媽剛纔那句“給你們”裏,少了一個“你”。
也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磨舊的布袋,從頭到尾都沒有遞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