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禮前兩天,男友江澈在朋友聚會上喝醉了。
一羣人圍着他起鬨,問他這輩子有沒有甚麼遺憾的事。
我站在包廂外,隔着玻璃門,看見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蘇晚晚,當初你爲了錢跟別人結婚,有沒有後悔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嗤笑:
“後悔?我只後悔那時候沒找你要兩萬塊錢買機票。”
電話被猛地掛斷。
江澈握着手機,愣了很久。
最後扯了扯嘴角,聲音很淡:“現在,沒甚麼遺憾了。”
可是,我有了。
我不想結婚了。
1.
包廂沉寂片刻,他的兄弟紛紛來寬慰他。
江澈一言不發,只是仰頭灌下一大口酒。
很快,電話重新響起。
蘇晚晚委屈的哭聲傳了過來:
“江澈,你永遠是這樣不主動,爲甚麼不給我打回來?”
“非要我求着你你才肯和我說句話嗎?既然如此,又爲甚麼主動找我?”
我站在門口,冷風不住地往身體裏灌。
心底其實有個答案。
可我想聽江澈親口說出來。
包廂裏,江澈垂下眼眸:
“蘇晚晚,我要結婚了。”
蘇晚晚的哭聲更大了:
“所以呢?江澈,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對,我離婚了!我過得一塌糊塗!”
“你滿意了嗎?覺得我當初嫌貧愛富離開你,就是活該落得這般下場......”
江澈臉上那點勉強的淡然瞬間崩裂,只剩下滿眼的無措和慌張。
“別哭,晚晚,你別哭。”
蘇晚晚的哭聲斷斷續續:“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
“我知道,先別哭,你在m國的地址沒變吧,我現在就......”
江澈立刻打開了機票軟件。
我看着他熟練至極的選票流程,指尖麻麻的。
過去我們籌備婚禮的三個月,江澈每個月都要出一次差。
我和他抱怨過爲甚麼偏偏這個節骨眼上變得這麼忙。
他當時一邊像現在一樣熟練地選着票,一邊將我摟進懷裏。
“忙一點就忙一點吧,多掙點錢,我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呀。”
我看着飛往m國的航班,心生疑惑。
因爲在印象裏,我不記得江澈的公司在那裏還有業務。
現在我知道了。
是爲了蘇晚晚。
是遠赴異國他鄉,只爲了偷偷關注她過得好不好。
包廂內,江澈的手忽然被按住。
他另一個兄弟低聲道:
“江哥,別衝動,你後天就要舉辦婚禮了。”
江澈猛地抬頭,眼睛很紅。
“那我怎麼辦!那你要我——”
“江澈,我現在在你樓下。”
蘇晚晚的聲音穿過聽筒,脆弱而倔強。
“你欠我的兩萬塊,我親自來找你要了。”
2.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江澈。
慌亂、急促、鮮活。
像校園裏奔向心愛之人的熱烈少年。
他的氣息越來越近,我竟然生出了想躲避的念頭。
門被大力拽開。
四目相對,江澈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像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的青春偶像劇,
他尷尬狼狽的模樣滑稽得可笑。
可我卻笑不出來。
“時許......你怎麼在這?”
“你說你聚會總是容易被灌醉,所以叫我提前來接你離開。”
我的聲音乾巴巴的。
江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響起蘇晚晚的聲音。
“江澈,我好冷......”
江澈盯着界面,眉頭擰得很緊。
戀愛五年,這是我第一次直接撞見他和蘇晚晚的交流。
按理說,我該生氣的,該發狂的。
可是婚禮的請柬已經發出去,雙方親友也全部通知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扯出一抹笑。
伸手去拉江澈。
“她冷的話,可以自己叫個車......”
“抱歉,時許。”
江澈躲開了我。
他偏着頭,不敢與我對視。
“我離開一會,馬上就回來。”
“你先在這裏等我。”
江澈匆匆離開。
剩下我,和一片死寂的包廂。
過了不知多久,那個勸江澈“別衝動”的兄弟道:
“嫂子,時候也不早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江哥喝多了,你一個人處理不了他的。”
言下之意,是江澈不會回來了。
我輕輕一笑。
“不用了。”
我來到樓下,門口早就沒有江澈和蘇晚晚的身影。
我給江澈打了個電話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最後轉爲語音助手。
我取下手機,情侶屏保出現在界面上。
江澈的手機也是這張照片。
但我們確認關係之前,他的屏保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我一直以爲是手機的自動屏保。
直到有一次他的朋友給我看了他們年輕時的合照。
我才知道,那個女孩,是江澈高中談滿了整個高中和大學的女朋友。
後來女孩丟下了當時一無所有的江澈,跟着有錢人去了國外。
他們之間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知道這些事的時候,江澈的屏保已經換成了我們的合照。
他也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這段感情。
所以我也沒有主動問。
畢竟,江澈對我的好所有人有目共睹,我沒有理由主動提起。
那時他的朋友也感慨着說“都過去了”。
可臉上卻帶着意難平。
現在看來,那種意難平,也深埋在了江澈的心底。
界面忽然彈出一則電話。
是婚紗店打來的。
“溫小姐,您的定製婚紗已經完成了,是送到上次說的那個地址嗎?”
全定製的婚紗,也算是我和江澈一起設計出來的。
我垂眸,道:
“不用了。”
“你們聯繫男方去取吧。”
既然女生回國了,男生也念念不忘。
那這場婚禮,我就不參加了。
3.
剛掛斷後不久,酒店也來了電話。
婚禮策劃、司儀。
他們一個一個地打來。
我一個一個地回絕。
把當初和江澈興致勃勃一起走過的流程,又走了回去。
掛斷最後一通電話,心臟才後知後覺地難受起來。
我蹲在寒風中低聲嗚咽。
在今晚之前,江澈對我的好都是沒話說的。
他了解我勝過我自己,我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都能猜出我想要甚麼。
所以我一直覺得,哪怕他曾經的確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但終究都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屬於我和江澈的。
可現在我才明白,原來男人真的能把愛情和生活分開。
他對我再好,也不會耽誤他心裏永遠銘記着另一個女孩。
等紅燈的時候,我忽然在街邊看到了江澈的身影。
他身旁站着一個長相熟悉的女孩,應該就是蘇晚晚了。
他們站在一處小攤前,燒烤的煙火氣隨風瀰漫。
距離不算遠,江澈的嘆息聲傳了過來:
“怎麼還是喜歡喫這種東西,你胃不好......”
蘇晚晚嬌滴滴地哼了一聲。
“那你別管我啊,去結你的婚,去和你的新娘喫更好的!”
她說着,轉身欲走,江澈一把拉住她的手。
滿臉無奈:
“還想喫哪個,我去給你夾。”
記憶中,江澈很不喜歡來這種地方,味道也不喜歡聞。
如果朋友的聚會選在這種地方,江澈都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開始頻繁出差的前一個月,我隨口說了一句好想喫燒烤。
正低頭刷手機的江澈卻忽然抬頭。
“那我們今晚就去?”
我有些意外:“你不是喫不來這種東西嗎?”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頭髮。
“沒關係,我看你喫。”
“我們時許想喫的東西,我當然要安排上了。”
那天除了燒烤,還有酒。
江澈沒喫東西,醉得快,盯着眼前的燒烤,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
那時我沒懂他的眼神。
現在才知道,原來是遺憾,原來是難過。
回過神,我嘲諷地勾了勾脣角。
踩下油門,加速離開。
天快亮的時候,江澈纔回來。
一推門,一股陌生女士香水混合着小喫攤的煙火味漫了過來。
抬頭間,江澈愣了一下。
“你把門上的囍字撕了?”
我默認。江澈揉揉眉心。
“晚晚剛回國,人生地不熟的,我得去幫她找個落腳的地方。”
“別鬧,把貼紙貼回去。”
“貼紙我扔了。”
我撐着雙腿,從沙發上站起身。
“江澈,我們取消婚禮吧。”
我說着,將鑽戒從指間摘下,遞給他。
江澈看着那枚鑽戒,沒有接。
語氣帶着無奈。
“把戒指戴回去。”
“時許,你不是小孩子了,別再做這種幼稚的事情。”
我剛要說我沒開玩笑,我很認真,
就被一道電話鈴聲打斷。
江澈接起。
“怎麼了,別急,你慢慢說。”
他看向我。
“時許,晚晚那邊有點事,我得過去一下。”
“你自己先......”
話說到一半,看見那枚戒指。
頓了頓,輕嘆一聲,重新替我戴好。
“這場婚禮,是你期待了很久的,你怎麼可能捨得放棄?”
“下次和我鬧脾氣,記得選一個可信的理由。”
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戒指歪歪扭扭地掛在無名指上,甚至戴錯了手。
4.
傍晚的時候,我親自去了一趟酒店退訂。
剛到那裏,眼前的景象讓我一頓。
原本海藍色的主題風格變成了玫瑰粉。
粉色的花瓣鋪滿了整個大堂,一直延伸到舞臺。
而那上面,我最喜歡的天鵝背景正在被扯掉。
我目光下移,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蘇晚晚彎着嘴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昨天路過這裏,我就進來看了一下,其實我覺得,原來的版本真的不好看。”
剛好江澈走了過來,贊同道:
“晚晚大學是學設計的,她的眼光很專業。”
“昨天店員把婚紗送到我那裏了,正好,我打算晚晚也幫忙修改一下。”
蘇晚晚笑着拍了一下江澈的肩膀。
“你們早該找我的,真是每一個環節都各有各的醜......”
我靜靜地看着她:
“說完了嗎,說完了,可以讓開了嗎?”
蘇晚晚盯着我,眼眶忽然一紅。
江澈立刻擋在蘇晚晚身前,蹙眉道:
“晚晚好心過來幫我們設計場地,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甚麼態度?你怎麼不問問她是甚麼態度?”
“我只是實話實說,兩個月設計成這樣,怪不得江澈要找我幫忙。”
蘇晚晚縮在江澈身後,委屈巴巴地道:
“溫小姐,我真的是爲了你好,這種佈景擺上去也只會讓人笑話......”
懶得再跟她爭論,我乾脆轉身,直接去找酒店負責人。
蘇晚晚忽然一把扯住我的手:
“溫小姐,你先別走——”
她尖銳的美甲刺進我的皮肉,我下意識抽手。
蘇晚晚卻彷彿被我拽了一把,猛地摔在地上。
她輕呼一聲,委屈道:
“溫小姐,如果你實在不喜歡,我可以讓他們撤掉的。”
“我本來也是義務幫忙,拿不到甚麼好處,您沒必要這樣對我。”
江澈連忙將她扶起,聞言,忍無可忍地朝我吼道:
“夠了!溫時許!你針對晚晚別太明顯了!”
“從昨天開始你就莫名其妙的,現在還對晚晚動手,你到底要幹甚麼!”
手臂被蘇晚晚抓過的地方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看着曾經口口聲聲說着愛我的人,一步一步和我策劃出這個禮堂的人,
爲了他的前女友,不分青紅皁白地呵斥我。
他親眼看着一切發生,卻寧願相信蘇晚晚的說辭。
我閉了閉眼睛,渾身都在發抖:
“這話你不該問問她嗎?”
“江澈,你眼瞎了嗎?”
江澈的目光在我被抓傷的手上停了片刻,又快速移開。
“那你也不能動手,晚晚身體不好,萬一出點事情怎麼辦?”
“她和你不一樣。”
一股莫大的諷刺卷席了我。
她是和我不一樣。
江澈對她的每一步偏袒,都在證明着這句話。
渾身脫力一樣的疲憊,我徹底失去了和他說話的慾望。
江澈將蘇晚晚扶起,經過我時,步伐一頓。
“我先帶晚晚去醫院,你自己先冷靜一下。”
“時許,你也收收你的脾氣吧,就算我再怎麼在乎你,和你結婚後也受不了你這樣三天兩頭的鬧。”
他們走後,我死死地閉上了眼。
不需要了,江澈。
我不會和你結婚,你也不用再忍受我了。
和酒店經理溝通後,我回到家開始收拾行李。
朋友圈忽然彈出一條動態,是江澈的。
內容是蘇晚晚坐在醫院的病牀上,江澈正低頭給她穿鞋。
我面無表情地點了個贊,收起手機繼續收拾。
不一會兒,江澈的信息彈出。
【晚晚傷了膝蓋,穿鞋不方便,我幫一下她。】
【朋友圈是她用我手機拍的,我不知情。】
【怕你又跟我鬧脾氣,和你解釋一下。】
再點進朋友圈,那條動態已經被秒刪了。
【沒必要和我解釋。】
【蘇小姐這麼急着爲自己證名,不如你就成全了她。】
江澈那邊顯示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對方正在輸入”,我直接關掉了手機。
第二天,江澈發來一張照片。
是被拆掉的舞臺,原來的背景又被複原了。
【所有的設計都換回了最初的版本,你看看,還有哪裏需要改?】
我沒回,江澈又道:
【晚晚剛回國,這段時間,只是出於朋友的幫助。】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也是真的做好了進入一段婚姻的準備。】
【時許,別生氣了。】
內容的結尾,是江澈發來的一條婚紗。
【店員把婚紗送到我這裏了,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乖乖的,等我明天來接親。】
我沒有回覆。
第二天江澈帶着車隊來到樓下。
他穿着得體的西裝,正了正胸口的領結。
可當他推開門後,房內卻空無一人。
只有那條重工定製的華麗婚紗,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