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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戲班有個規矩,花旦唱大軸必由班主親手上妝。
前八次卸妝時,血水染紅了三盆水。
大夫長嘆:“再用一次這骨脂,您的臉就徹底毀了。”
第九次登臺前,我哭求夫君沈晏之換一種胭脂。
他滿眼都是真摯的心疼。
“雲棠,這是老班主留下的規矩,你再忍忍。哪怕你容顏盡毀,爲夫也一生敬你愛你,絕不相負!”
可次日凌晨,我卻聽到他與師弟的談話。
“師兄,爲何要給嫂嫂用那種毒物?”
沈晏之撥弄着茶盞,聲音涼薄。
“當年戲樓大火,是如櫻死死護住我的臉,自己後頸卻被火舌燎下了一塊疤。”
“就因爲那塊疤,她如今一戴頭面勒頭便痛不欲生,根本無法唱大軸。”
“她爲我受此大罪,我怎能讓她一輩子屈居人下?”
“可雲棠是老班主之女,尋常手段換不下她。唯有毀了雲棠的臉,如櫻才能順理成章取而代之。”
門外的我不禁遍體生寒。
當年火海中抱緊他,後頸被烙下疤痕的人明明是我!
可笑他錯認了恩人,如今更要用我生不如死的痛去報答旁人!
......
陸川嘆了口氣。
“可是師兄,那東西再用一次,嫂嫂的臉就徹底爛了,就算是——”
“那是她欠如櫻的!”
沈晏之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等如櫻坐穩了天下第一花旦的位置,我會養雲棠一輩子,絕不短了她的喫穿。”
我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血腥味,纔沒有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養我一輩子?一個視戲如命的花旦,被毀了容貌,再也登不了臺,與廢人無異。
他口口聲聲說敬我愛我,卻要親手毀掉我的一切。
十年的情分,在聽到那句“毀了雲棠的臉”時,已然盡散。
我轉身,悄無聲息地回了房。
次日清晨,沈晏之端着一碗安神湯推門進來。
他穿着月白長衫,眉眼依舊,讓我想起了當年。
“雲棠,臉還疼嗎?”
他走到牀邊,伸手想觸碰我的臉頰。
我只覺得一陣噁心,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不疼了。”
沈晏之愣了一下,眉間微蹙。
他嘆了口氣:“昨夜你哭着求我換骨脂,爲夫心裏也不好受。”
“但這骨脂是老班主留下的祕方,你是戲班的臺柱子,規矩不能破。”
“爲夫向你保證,等唱完明晚最後一場大軸,我就帶你去尋訪江南的名醫,一定治好你的臉。”
若不是昨晚親耳聽見,我幾乎又要被他這副模樣騙過。
我看着他的眼睛,胃裏又是一陣翻攪。
“好。”
我抽回手,端起安神湯一飲而盡。
“三天後的大軸,我會如期登臺。”
沈晏之鬆了口氣,笑着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就知道,我的雲棠最是識大體。”
他走後,我立刻將那碗安神湯吐得乾乾淨淨。
擦乾嘴角的殘汁,我走到妝臺前。
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放着父親留給我的戲班地契,以及一枚雕刻着玉蘭花的私印。
我將地契和私印貼身收好,換上一身灰布素衣,從後門離開了戲班。
我先去了一趟相熟的狀師府上,留下信物和銀兩,託他在我唱完大軸的次日,去順天府撤了戲園的掛牌底檔。
做完這一切,我來到了城南的渡口。
找到相熟的船老大,遞過去兩錠銀子。
“三天後,大軸唱完的那個時辰,給我留一個去蘇杭的船位。”
船老大愣了一下:“沈夫人,您一個人去蘇杭?沈班主不陪您?”
“不陪。”我看着江面。
“以後,都不會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