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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渡口回來,剛踏進戲班的後院,我就聽見了一陣笑聲。
如櫻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頭上戴着一副赤金點翠的頭面,周圍圍着幾個小師妹。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那是我父親的遺物。
自從父親過世後,我一直將它鎖在庫房最深處的樟木箱裏,連我自己都捨不得戴。
“這頭面真襯如櫻師姐,簡直是爲您量身定做的。”
“那是自然,晏之師兄特意讓人開了庫房,說只有這副點翠才配得上師姐的身份。”
如櫻捂着嘴笑起來,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餘光瞥見我走過來,她不僅沒有摘下頭面,反而站起身,迎上我的目光。
“師姐回來了。”
她摸了摸頭上的點翠。
“晏之師兄見我近日排戲辛苦,非要拿這副頭面給我戴戴,師姐不會介意吧?”
我看着她。
“摘下來。”
如櫻臉色一變,眼眶瞬間紅了,往後退了一步。
“師姐,我只是借戴一下,您何必這麼小氣......”
“我再說一遍,摘下來。”
這副頭面極重,尋常花旦戴上半個時辰便會覺得頸椎痠痛。
她不是口口聲聲說後頸有傷嗎?如今戴着這麼重的點翠頭面,倒是不喊疼了。
“雲棠!你做甚麼?”
身後傳來沈晏之的喝問。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如櫻護在身後。
“晏之師兄,我只是看這頭面漂亮,想戴一下,師姐就生氣了......”
如櫻拽着他的袖子,眼淚要掉不掉。
沈晏之皺起眉頭看着我。
“雲棠,你現在怎麼變得如此刻薄?”
“如櫻頸上有傷,平時戴不得重頭面,這副點翠輕巧些,借她戴戴又何妨?”
看着沈晏之的臉,我只覺得荒謬。
那副點翠頭面足有三斤重,他居然說輕巧。
他連自己妻子珍視的遺物都不清楚,卻對如櫻的一句謊言深信不疑。
我目光落在如櫻的後頸上,衣領邊緣隱約露出了一小塊“疤痕”。
那邊緣略顯僵硬,不似燒傷長出的新肉,倒像是用特製皮料貼上去的假死皮。
“這頭面是我父親留下的遺物。”
我看着沈晏之的眼睛說。
沈晏之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被不耐煩掩蓋。
“我知道是師父留下的。”
“可你已經是天下第一花旦了,甚麼好東西沒見過?”
“如櫻爲了救我,這輩子都唱不了大軸,你連一副頭面都要跟她爭嗎?”
我看着他緊緊護着如櫻的姿態,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爭甚麼呢?他的心早就偏了,就算我把真疤撕開給他看,他也會覺得是我在陷害如櫻。
“好。”
我點了點頭。
沈晏之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和不安。
“雲棠,我不是要搶你的東西,只是......”
“不用解釋了。”
我打斷他的話,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回到屋裏,我拖出牀底的藤箱。
把父親的牌位、幾本舊曲譜,以及我幾件常穿的衣服疊好放進去。
沈晏之買給我的首飾綢緞,我一件都沒動。
傍晚時分,沈晏之推門進來。
看到地上的藤箱,他笑了笑。
“怎麼突然收拾起箱籠了?是不是怪我白天兇了你?”
他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別生氣了。”
“等三天後你唱完最後一場大軸,我就把戲班的雜事交給陸川。”
“我帶你去江南散心,我們在太湖邊買個宅子,好好過清淨日子,好不好?”
我沒有掙扎,任由他抱着。
目光落在鏡子裏的臉上。
江南的宅子?是打算把我這個廢妻圈養起來,好給他的師妹騰位置吧。
“好啊。”
我看着鏡子裏的他,應了一聲。
我會去江南的,只是,不會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