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天生肌無力，總是走兩步就喘，跑半圈就腿軟，拿本厚書都手抖得撐不住。
從小學到高中，每一個帶過我的老師，都建議我媽媽帶我去醫院查查。
可我媽從來不信。
她永遠只有一句話：“她就是懶！被我慣的！裝累不想學習罷了！”
爲了根治我的“懶病”，她二話不說給我報了校外體能特訓班。
不管颳風下雨，每天早上五點半把我從牀上拽起來，逼我繞着小區跑三公里。
跑慢了，她就在後面跟着，用手掌狠狠推我。
每次我喘得說不出話，她就罵我裝模作樣、沒出息、一點苦都喫不得。
我不敢辯解，不敢喊疼，更不敢說我真的很難受。
我只能在腿軟得快要站不住時，死死掐自己的手臂，把皮肉掐得青紫，用那一點尖銳的痛感，逼自己撐住。
我怕她生氣，怕她失望，更怕她說出那句最傷人的話：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這天是高考體測，八百米，決定綜合素質評價的關鍵一項。
我媽主動報名當了現場志願者，穿着統一的藍馬甲，就站在跑道最顯眼的位置，目光一刻不停地釘在我身上。
我站在起跑線上，雙腿從十分鐘前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飄，腳底像踩在棉花上。
我悄悄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小臂上全是深淺不一的掐印，新傷疊舊傷，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膚。
我媽瞥到一眼，只冷冷丟下一句：“少裝可憐，今天沒用。”
我在心裏一遍遍地求自己：就這一次，撐住，好好跑完八百米，別讓她丟人，別讓她失望。
發令槍響起。
我咬着牙，跟着人羣往前衝。
一百米，胸口開始發悶。
兩百米，呼吸像被一隻手死死攥住。
三百米，視線一點點發黑，耳邊只剩下自己沉重又細碎的喘氣聲。
剛跑完一圈，我的雙腿猛地一軟，完全失去了支撐力。
我直挺挺地朝前摔了下去。
“嘭”的一聲悶響，滾燙粗糙的塑膠跑道狠狠磕在我的下巴上，一瞬間的麻木過後，是鑽心的疼。
溫熱的血順着脖頸往下淌，浸透了校服領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操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下一秒，我媽衝了過來。
沒有猶豫，也沒有心疼，甚至沒有蹲下來看我一眼。
“林小棠，你怎麼這麼不爭氣？連800米都跑不下來？”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帶着壓不住的怒火，在驟然安靜的操場上格外刺耳。
“裝甚麼裝！給我爬起來！”
話音未落，她一腳不輕不重，卻足夠羞辱的踹在我的小腿上。
我趴在地上，渾身的肌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胳膊撐在地面上，微微發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汗水混着血滴落在跑道上，很快被烈日蒸乾。
“媽......我起不來......”我聲音細若蚊吶，氣若游絲。
“起不來？”我媽冷笑一聲，語氣裏全是恨鐵不成鋼，“我丟不起這個人！今天你爬也得給我爬完！”
她伸手揪住我的後衣領，想用蠻力把我直接拖起來。
可我此刻渾身脫力，像一灘沒有骨頭的爛泥，她拽了好幾次，都沒能把我拉起來，反而讓我再次重重砸在滾燙的跑道上，下巴的傷口又磕出一陣新的疼。
周圍的老師和同學都慌了。
班主任王老師快步衝過來，臉色發白：“小棠媽媽，別拖了，小棠受傷了，得趕緊送去醫院！”
“送甚麼醫院！”
我媽一把甩開王老師的手，力道大得讓王老師踉蹌了一下。
“她就是裝的，我最清楚！她從小就會這套，一到要喫苦就賣慘博同情，老師，你們別被她騙了！”
校醫提着藥箱匆匆跑過來，剛要蹲下身檢查我的情況，就被我媽一把按住。
“別管她，她就愛用這套，我不知道被她騙過多少次了，越管她越來勁。”
校醫焦急地說：“再耽誤會出事的！”
她冷笑一聲，語氣輕飄飄的：“能出甚麼事？懶病還能死人？”
“你們不用管了，她愛趴就讓她一直趴着，看她能裝到甚麼時候。”
我媽強硬地推開所有人，彎腰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拖到跑道一邊，擋不到人的地方。
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我甩在地上。
“你就在這兒躺着。”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甚麼時候想通了，甚麼時候自己爬起來。”
說完，她轉身就走，重新回到體測隊伍裏，笑着給其他老師遞水、遞紙巾，態度周到又溫和。
我躺在地上，炎熱的太陽曬得塑膠跑道發燙，我的臉，校服裏面的皮膚都被燙得發疼。
血止不住地從我的傷口裏流出來。
不斷有參加體測的同學從我身邊跑過。
耳邊是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說話聲、哨子聲。
可我怎麼也動不了。
意識一點點沉下去，視線越來越模糊。
我的身體越來越輕，像是飄了起來，飄在半空中，低頭看着地上那個臉色慘白、滿臉是血、一動不動的自己。
媽媽。
我在心裏輕輕喊她。
這次我沒裝。
我是真的，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