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

我飄在半空中,靜靜地看着操場上的一切。

我媽依舊在人羣裏忙碌。

她笑着給其他老師遞水,耐心指導學生熱身,語氣平和,完全是一個熱心負責、通情達理的家長志願者。

彷彿剛纔那個在跑道邊對女兒冷漠呵斥、拖拽不管的人,根本不是她。

時不時有路過的老師、同學,往我躺着的地方看一眼,神色裏帶着擔憂和不忍。

“小棠媽媽,小棠同學還在那邊躺着呢,這麼熱的天,塑膠跑道都燙人,要不先看看吧?”有人好心提醒。

我媽只是回頭掃了一眼,語氣隨意又不耐煩:“不用管她,老毛病了,之前就這麼裝過一次。”

她說的,是上個月的野外體能拉練。

當時她聽鄰居說,樓上鄰居家的孩子參加戶外挑戰賽拿了金牌,升學能加分,回家就逼着我報名了野外徒步越野賽,非要我也拿個名次回來。

從小她就是這樣。

我是單親家庭,爸爸是家裏絕對不能提的禁忌。

她一個人帶我,總把一句話掛在嘴邊:

“我們孤兒寡母,你要爭氣,只有你事事爭第一,我們纔不會被人看不起。”

考試要第一,跑步要第一,畫畫要第一,就連大掃除擦窗戶,她都要我擦得最乾淨、最快,慢一秒,都要被她冷着臉推倒重來。

只要我做不到,她就大發雷霆。

摔東西、掐我、罵我不爭氣,把所有生活的委屈和壓力,一股腦砸在我身上。

我飄在半空,忽然閃回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爸爸還沒走,家裏的燈光都是暖的。

我走路不穩摔破膝蓋,她會立刻丟掉手裏的東西,一把將我抱進懷裏,一邊輕輕吹着傷口,一邊軟聲哄:“小棠不怕,媽媽吹吹就不疼了。”

我夜裏發燒,她抱着我在醫院走廊走一整夜,額頭貼着我的額頭,眼睛熬得通紅,嘴裏不停唸叨:“媽媽在,小棠快點好。”

那時候,她的懷抱是軟的,聲音是暖的,看我的眼神裏,全是化不開的疼。

可爸爸走後,一切都碎了。

溫柔被怨恨取代,耐心被焦慮磨平,她眼裏只剩下爭氣和麪子。

曾經那個怕我疼、怕我苦的媽媽,像是徹底消失了。

以前的溫柔有多真,現在的冷漠就有多痛。

那次野外拉練,山路崎嶇,烈日當頭。

我從一開始就跟不上隊伍,走兩步就喘,腿軟得幾乎要跪下。

我咬着牙撐了整整五公里,到最後一公里時,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路邊。

等我醒過來,身邊空無一人。

我媽氣我沒堅持到最後,嫌我給她丟人,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回了家。

後來是拉練教練在結束後檢查場地時發現了我。

他看我實在不對勁,把我送到附近的醫院。

一系列檢查下來,醫生拿着報告單,語氣沉重地告訴我:

“你先天性肌無力,天生肌肉力量不足,不能劇烈運動,不能過度勞累,必須長期調養治療,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我拿着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手都在抖。

原來我不是懶,不是嬌氣,不是沒出息。

我是病了。

我以爲終於可以跟我媽解釋清楚了,終於不用再被她罵、被她逼着跑三公里了。

我攥着診斷書跑回家,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聲音都在發抖:“媽,你看,醫生說我是......”

我話還沒說完。

她一把奪過那張紙,當着我的面,嘶啦一聲,撕得粉碎。

碎紙片像雪一樣,連同我的心一起輕飄飄落在地上。

她眼神冰冷,語氣刻薄:

“林小棠,你爲了偷懶,連假單子都敢僞造了是吧?我告訴你,沒用!想裝病逃避訓練,門都沒有!”

當時我站在原地,看着滿地碎紙,渾身冰涼。

現在,我低頭看看地上毫無生氣的自己,又飄到媽媽身邊,張着嘴,拼命想告訴她:

“媽媽,我沒有裝,我真的盡力了,我真的好難受。”

可我發不出一點聲音,她也看不見飄在半空的我。

這時,一個平時跟我關係還不錯的同班女生,猶豫了好幾次,終於鼓起勇氣走到我媽身邊。

“阿姨,林小棠已經躺在那兒很久了,一動都沒動......天這麼熱,塑膠跑道特別燙,再趴着會燙傷的。”

旁邊幾個老師也跟着附和:“是啊小棠媽媽,孩子一直沒反應,別真出甚麼事。”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是礙着衆人的面子,不好再繼續不管。

她皺着眉,不情不願地朝我這邊走過來。

“林小棠,別裝了,起來。”

她站在我身邊,語氣裏滿是不耐煩,“差不多得了,還真想在這兒躺一天?”

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沒有呼吸起伏,沒有眨眼,沒有任何反應。

我媽等了幾秒,臉色越來越沉,覺得我是在故意跟她賭氣對抗。

她伸手,不耐煩地推了我一下,想把我翻過來。

可這一推,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的臉被她翻過來一側,貼着跑道的那半邊皮膚,已經被高溫燙得發紅,甚至泛起了淺淺的水泡,可我依舊雙眼緊閉,連一絲抽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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