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聿川手腕上那塊表，停在四點十七分，戴了五年。
我送他的限量款機械錶，在抽屜裏連膜都沒撕。
我說過好幾回："表都不走了，換塊新的吧。"
他捋下袖口蓋住錶盤："戴順手了。"
上個月他手腕燙傷，護士要摘表，他攥着不放，差點跟人急眼。
我替他收着那塊表，鬼使神差撬開了後蓋。
裏面卡着一張裁小的拍立得，穿白裙子的女生在彈吉他，笑得眼睛都彎了。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
四點十七，你遲到的第一天，也想你。
那是2015年的筆跡。
他的時間停在五年前的一個下午。
而我送的表，走得再準也進不了他的手腕。
我把後蓋按回去，照片一角都沒折。
出院手續我替他辦完，然後辦了我自己的離職調動。
他守着停擺的四點十七，我要去過會往前走的每一分鐘。
......
"曲瀟瀟，我的表是不是你碰了？"
沈聿川站在病房門外的走廊上，單手扣着襯衫紐扣，另一隻手緊緊攥着那塊破舊的機械錶。
這是他辦完出院手續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眉頭蹙得很緊，那是他極度不悅時的標準動作。
"幫你收進包裏的時候，順手擦了下灰。"我看着他那張清冷英俊的臉，聲音很淡。
"我說過很多次，我的私人物品你不要亂碰。"
他低下頭，用拇指反覆摩挲着錶盤邊緣，像是在確認甚麼極其珍貴的寶物有沒有受損。
"好，下次不碰了。"
我轉過身，率先往電梯口走。
他跟了上來，敏銳地察覺到我話裏的敷衍。
"你今天情緒不對。是因爲我沒讓你陪牀？"
"沒有。"
"前幾天紀棠音在，病房小，你留下來不方便。"他解釋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公理，"她毛手毛腳的，你平時工作忙，沒必要跑來跑去。"
紀棠音。
沈聿川常年掛在嘴邊的那個“世交妹妹”。
也是上個月，在火鍋店裏打翻了滾燙的紅油鍋，害得沈聿川爲了護她，右手手腕大面積燙傷的罪魁禍首。
他住院半個月。
前十天，紀棠音以“贖罪”爲由，霸佔了陪護的位置。
她哭着給沈聿川剝橘子，喂水，甚至晚上蜷縮在病房那張極窄的沙發上。
而我這個正牌未婚妻，被沈聿川以“你潔癖，受不了醫院味道”爲由，擋在了門外。
直到後五天紀棠音說要出差，我才被允許接手病房。
"你的手腕還沒完全結痂，醫生說這幾天不能碰水。"我按下電梯鍵，看着不鏽鋼門上映出的兩人倒影。
"知道。"
他應了一聲，然後極其自然地，將那塊表重新戴回了燙傷剛癒合的手腕上。
錶帶扣緊，正好壓在新生出的粉色嫩肉上。
護士說過不能壓迫傷口。
但他寧可忍着疼，也要讓時間繼續停在那個女人的四點十七分。
電梯到了一樓。
我剛走出去，沈聿川兜裏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因爲傷口疼痛而微抿的脣角，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度。
他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聿川哥！"
一個清脆跳脫的女聲從擴音器裏傳出來，帶着不加掩飾的嬌嗔。
"你這人怎麼出院也不跟我說一聲啊？要不是賀祈年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今天拆紗布！"
"你在開會，就沒打擾你。"沈聿川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我不管，我可是在公司樓下訂了最好的位子，說好了今天接你出院，給你去接風洗塵的。你現在在哪？"
沈聿川抬眼看了我一下。
"剛到醫院大廳。"
"那你在那別動！我開車過來接你，十分鐘！"
"不用，瀟瀟開車了。"
"哎呀，嫂子肯定累壞了嘛。再說晚上賀祈年他們也來，全是一幫大老爺們喝大酒，嫂子那麼文靜，去了多不自在。"紀棠音在電話那頭笑嘻嘻地說，"就這麼定了，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了。
沈聿川看着手機屏幕，沉默了兩秒。
然後抬頭看我。
"她就這性格，風風火火的。她訂了餐廳，我得過去一趟。"
"你的手剛拆紗布，不能喝酒。"我語氣平靜。
"就去露個臉。祈年他們都在，不去不合適。"
"那我呢？"
"你先回家休息。這半個月你也挺累的。"
他伸手幫我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
動作很溫和。
如果不知道那張拍立得的存在，我大概會像過去五年一樣，覺得他是個體貼入微的愛人。
"沈聿川，今天是週末。"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個月前答應我，出院這天會跟我去看婚紗。"
他理領口的手頓了一下。
"婚紗隨時都能看。棠音既然已經把大家都叫去了，我推掉會讓她下不來臺。"
"所以我的臺好下，是嗎？"
他皺起眉，眼神裏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煩躁。
"曲瀟瀟，那只是個接風宴。你平時最講道理，別在這件小事上鬧彆扭。"
一輛紅色的牧馬人停在醫院大門的臺階下，按了兩聲喇叭。
車窗降下，紀棠音摘下墨鏡，衝這邊揮手。
"聿川哥！上車！"
她沒叫我。
甚至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我先走了，晚上早點回。"
沈聿川沒再多停留一秒。
他轉身，邁下臺階拉開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那曾經是我雷打不動的專座。
如今紀棠音的車裏，副駕駛的座椅已經調到了最適合他的角度。
紅車揚長而去，留給我一串灰白色的尾氣。
我站在醫院大風口裏，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深城總部發來的郵件。
“曲工，您的平級調動申請已通過初審。下月十號前，如無異議，即可辦理交接手續。”
還有十九天。
我按滅了屏幕，拉緊大衣走向地下車庫。
既然你要去接風洗塵，那我也得開始去過會往前走的每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