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晚上十一點。
客廳沒有開燈,我依靠在沙發裏,看着茶几上那張婚慶公司送來的明細表。
鎖孔裏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酒精混雜着男士香水的味道湧進屋裏。
沈聿川摸黑走進來,剛要去按牆上的開關,目光落在了沙發上那個模糊的影子上。
"怎麼不開燈?"
啪的一聲,刺眼的白光亮起。
"還不睡,在等我?"
他一邊脫下沾染了酒氣的大衣,一邊走過來,語氣帶着幾分心情愉悅的鬆弛。
"在看場地名單。"我把明細表推到茶几邊緣。
他掃了一眼,並沒有拿起來。
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這些事你定就好,我都行。"
"連草坪婚禮和教堂婚禮的區別都不想了解一下嗎?"
"辦個儀式而已,沒必要太較真。你喜歡甚麼樣就定甚麼樣。"
他永遠是這副冷靜剋制的樣子。
對我的一切事務,放權。
說好聽點是尊重,說難聽點是毫無參與感。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是一條微信語音。
因爲離得近,我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的發件人——“紀棠音”。
沈聿川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手指點開了語音。
沒有戴耳機,聲音直接外放。
"聿川哥!你真不夠意思啊,揹着我偷偷買單!下次不許這樣了啊,老規矩,明天中午這頓飯得你請我補回來!"
她的聲音透着明顯的醉意和隨意,就像兩個高中男生在哥們兒面前的撒野。
沈聿川薄脣微勾,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動作極其迅速,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在我面前展露出的,是從未有過的鮮活表情。
"你替他們買的單?"我問。
"嗯。"
"今天是你出院的接風宴,按照常理,應該是他們請你。"
他打字的手停下,抬起頭看我。
"一頓飯而已,誰買都一樣。"
"她中午買火鍋燙傷你的手,今天的接風宴又是你買單。"我看着他,聲音不大,"沈聿川,你是太有錢,還是太喜歡照顧她?"
他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曲瀟瀟,你今天怎麼回事?從醫院開始就一直在找茬。"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棠音性格是大咧咧的,像個男孩子,大家都是當兄弟處。你非要用那種複雜的審視眼光去看她,不覺得很無聊嗎?"
兄弟。
哪個兄弟會把五年前的照片藏在男人的錶盤裏?
哪個兄弟會在男人燙傷的時候,哭着給他喂水?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我的不反抗似乎讓他誤以爲自己佔據了理智的高地。
他舒出一口氣,語氣重新回到那種居高臨下的成熟。
"下週三有個遊輪晚宴,幾個投資圈的朋友都在,你跟我一起去。婚戒也順便在路上看一看。"
"下週三?"
"有問題?"
"我上週就跟你說過,下週三我們要去現場勘測,三天回不來。"
他愣了一下,顯然完全沒有把我的行程記在腦子裏。
"那算了,我自己去。"
毫無愧疚感。
連一句“我忘了”都不屑於說。
三天後的晚上。
我正在工地臨時指揮部的板房裏覈對圖紙。
手機響了,是賀祈年的視頻通話。
劃開接聽,畫面裏燈光搖曳,音樂震耳欲聾。
"嫂子!真沒來啊?"賀祈年那張被酒精燻紅的臉貼近屏幕。
"在工地。"
"哎喲,你可太工作狂了。聿川今天可慘了,被灌了好幾圈。"
說着,外景鏡頭一轉。
畫面的正中央,穿着高定西裝的沈聿川靠在沙發上,微閉着眼,似乎有些醉了。
而在他旁邊。
紀棠音穿着一條極其貼身的黑色吊帶裙,毫無避諱地靠在沈聿川的肩膀上。
她手裏端着一杯紅酒,正往沈聿川嘴邊遞。
"聿川哥,喝呀,這點就不行啦?"
賀祈年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帶着調侃。
"哎呀嫂子,你也別喫醋。棠音這丫頭就是個小瘋子,平時跟我們混在一塊沒大沒小的,聿川就拿她當小輩看着。"
當小輩看着。
我看着屏幕。
沈聿川的手搭在沙發靠背上,看似沒有抱她。
但在紀棠音傾身去拿酒杯時,他那隻剛拆了紗布的手,極其自然地伸手護了一下她的腰側,生怕她摔倒。
那個動作太熟練了。
熟練到,就像是身體的本能。
那條黑裙子的裙襬很短。
他手腕上的金屬錶帶在鐳射燈的折射下,晃了我的眼睛。
那個曾說"太麻煩"而拒絕跟我去現場堪看的男人,此刻在嘈雜的包廂裏,默許着另一個女人的親密。
"嫂子,你忙吧,我幫你看好他!"
賀祈年急匆匆地掛斷了視頻。
畫面定格在他切斷前的一瞬。
紀棠音餘光其實早就瞥向了鏡頭,嘴角帶着一抹極其挑釁的冷笑。
放下手機。
桌上的建築圖紙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本子。
翻開。
裏面密密麻麻地記着過去三個月的一些瑣碎數字。
“二月十七日。沈聿川給紀棠音的貓買純血布偶糧,轉賬8000。”
“三月四日。沈聿川說工作忙取消我的生日晚餐。同日紀棠音朋友圈發了城北山頂的煙花。”
我拿起筆。
在新的一行寫下:
“十一月九號。他帶着她參加遊輪晚宴,沒有帶我。”
寫完這行字,我把本子收起來。
再攢一點吧。
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