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宮道上的雪越下越大。
太監提着燈籠走在前面。
顧柏年一家三口跟在我身後,腳步聲踩在積雪上嘎吱作響。
我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眼前都會浮現出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也是這樣大的雪。
顧家的家丁舉着火把,踢開了我家破敗的院門。
娘護在我身前,被人一腳踹在心窩上,吐出一大口血。
爹紅着眼罵他們。
“我兒豈能替你家紈絝送死!”
帶頭的管家冷笑,把一錠銀子砸在爹的臉上。
“你家這種賤命,十條也抵不上我家少爺的一根手指頭。”
當夜,大火燒透了半邊天。
火舌舔舐着房梁。
爹拼盡全力拉開窗欞,把我推了出去。
房梁轟然倒塌,砸在他背上。
他在火海里死死頂住木柱,衝我嘶吼。
“跑!帶你妹妹跑!”
孃的慘叫聲在火裏漸漸微弱。
我在荊棘遍佈的山裏跑了三天三夜。
腳底的肉都被磨爛了,露出白骨。
妹妹季晚緊緊抓着我的衣角,連哭都不敢出聲。
可我們還是被抓到了。
顧夫人穿着狐裘,站在雪地裏。
她讓人扯着季晚的頭髮,把她拖進柴房。
我拼命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求她放過我妹妹。
她只是拿手帕擦了擦指尖。
“平民的命也是命?”
“能替我兒死,是你們家祖宗積德。”
“不想你妹妹死,就乖乖穿上這身盔甲去北境。”
那天,我被套上了顧明遠的衣裳。
十年。
我在死人堆裏爬,在刀光劍影裏求生。
多少次腸子流出來,我都咬着牙塞回去。
因爲我不敢死。
我死了,季晚就沒命了。
“發甚麼愣?”
後背突然捱了重重一擊。
顧明川從後面踹了我一腳,極其不耐煩。
“別磨磨蹭蹭的,趕緊去把事兒辦了。”
“老子今晚還約了翠紅樓的頭牌。”
我踉蹌了一下,站穩身子。
轉過頭。
顧明川對上我的眼神,不知爲何瑟縮了一下。
但他立刻挺起胸膛,掩飾自己的恐懼。
“看甚麼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狗眼。”
顧夫人白了我一眼。
“明川,跟他廢甚麼話。”
“等他禪了爵位,隨便賞他口殘羹剩飯打發了就是。”
顧柏年低聲警告。
“快到御書房了,都收斂些。”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陰冷。
“季野,待會兒見了陛下,你只需說顧家男丁未曾習武,不宜去北境。”
“再自請交出兵權和爵位。”
“只要你乖乖照做,我保你妹妹完好無損地回到你身邊。”
我看着他虛僞的臉,扯了扯嘴角。
“尚書大人說的話,我自然記在心裏。”
顧柏年冷哼一聲。
“你最好是真記住了。”
我們停在御書房的漢白玉石階下。
首領太監李德全迎了出來。
“平北侯,顧尚書,陛下在裏頭等着呢。”
我撣了撣肩膀上的落雪。
不遠處的迴廊裏,一個穿着禁軍服飾的人朝我微微頷首。
那是我當年在北境救下的死士營兄弟,如今是我的親衛。
他打的這個手勢,在北境軍中意味着一個字。
“清”。
意思是,顧家暗牢已破。
季晚已經安全救出。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湧的血海深仇。
底牌沒了。
顧家,你們的死期到了。
我率先邁上臺階。
顧明川在後面低聲咒罵。
“這狗東西,走得比主子還快。”
我沒理他,徑直跨進御書房高高的門檻。
這一次,我要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