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晚上我躺在牀上,黑暗裏把那封愛丁堡的郵件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全額獎學金,生活費補貼,九月開學。

我回的那聲"好",是我最後一次說好。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媽媽發來一條微信。

"寧寧,那九千記得這週轉啊。你妹等着報名呢。"

我沒回。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頭底下。

週週在上鋪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

"蘇寧,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黑暗裏我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已經辦好了。"

"甚麼?"

"週週,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別替我擔心。"

她半天沒說話,然後翻身趴下來看我。

"蘇寧,你不會......"

"我是說,離開這裏。去一個她們找不到我的地方。"

週週的眼睛在黑暗裏亮了一下。

"你終於想通了?"

我沒回答。

想通了這三個字太輕了。

不是想通了,是耗盡了。

"蘇寧同學,你的畢業論文答辯時間有調整,提前到今天下午兩點。"

導師的消息彈出來時,我正在圖書館整理愛丁堡要求的材料清單。

兩點。來得及。

我合上筆記本往教學樓走,手機連着震了三下。

媽媽:"九千甚麼時候轉?"

媽媽:"你妹說明天就截止報名了。"

媽媽:"你到底看沒看消息?"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答辯順利結束。導師簽完字遞迴論文,多看了我一眼。

"蘇寧,你的論文是這屆最紮實的。有考慮讀研嗎?"

"已經有安排了,謝謝老師。"

他點點頭沒追問。

走出教學樓,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十七條未讀。

家庭羣裏媽媽連發了好幾條語音,我沒點開。

妹妹私信我:"姐你是不是故意不回媽消息?她都快急哭了。"

急哭了。我笑了一下。

我闌尾炎躺在病牀上給她打電話,她語氣比現在淡多了。

又一條,還是妹妹的:"姐,你要是手頭緊的話我跟媽說緩兩天,你別不說話啊。"

緩兩天。不是不要了,是緩兩天。

在她們的邏輯裏,我交這筆錢不是"幫忙",是"義務"。區別只在於是今天交還是後天交。

我回了一條:"答辯剛結束,晚點說。"

三秒鐘不到,媽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媽。"

"你到底在幹甚麼?消息發了一天了不回,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在答辯。"

"答甚麼辯?你畢業論文有那麼重要?你妹的報名明天就截止了,九千塊你轉不轉?"

畢業論文有那麼重要。

四年。我四年寫的論文,在她嘴裏連妹妹一個暑期班都比不上。

"媽,我沒有九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大四實習不是有工資嗎?一個月三千五,幹了半年,小兩萬吧?生活費是我給你的,你攢着的錢呢?"

生活費。大學四年,她每個月給我一千二。這個城市食堂一頓飯均價十五塊,一千二連喫飽都勉強。剩下的全是我自己做家教賺的。

而實習工資,交完房租水電通勤費,每個月剩不到八百。

我沒解釋。解釋過太多次了。

大一我說生活費不夠,她說別人一千都能活你怎麼就不行。大二我說想買臺二手筆記本做作業,她說去機房打不就行了,你妹的畫具還沒買齊呢。

"媽,我真的沒有。"

"那你借。"

"找誰借?"

"你同學、你室友,你自己想辦法。你妹這個班錯過了下一期要等半年。"

"那就等半年。"

空氣凍住了。

我聽見電話那頭她吸了一口氣,長長的,壓着火的那種。

"蘇寧,你說甚麼?"

"我說讓她等半年。"

"你是她姐姐!"

"我知道我是她姐姐。可是媽,我也是你女兒。"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二年了,我好像是頭一回把這句話說出來。

媽媽沒接話。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我以爲她在消化。

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從鼻子裏噴出來的、帶着不屑的短促氣聲。

"你也是我女兒?你當然是我女兒。可你跟你妹一樣嗎?你妹從小身體就不好,性格又敏感,我不多操點心行嗎?你不一樣,你皮實,你從小就不用人管。我這是信任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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