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圍巾與印記
戀愛兩年,顧寒筠冬天只圍一條圍巾。
灰色粗針織的,邊角起了毛球,洗多了有些變形。
我給她織過一條,配色專門挑了她衣櫃裏最多的藏藍。
她收了,圍了一個下午,第二天出門又換回那條灰的。
後來我買過羊絨的、羊毛的,她一律說脖子癢。
“甚麼材質你纔不癢?”
她把灰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這條就不癢。”
今年入冬,那條圍巾磨出了個洞。
她翻出針線盒,自己笨手笨腳地縫,針腳歪歪扭扭。
我說我幫你,她把圍巾往懷裏一收:“不用,我來。”
她低頭的時候,圍巾內側翻了出來。
貼着脖子那面,有一行藍色絲線繡的字。
針腳比她縫的還笨拙,一看就是不會針線活的人繡的。
“第一次織東西好難,醜死了,但你不許嫌棄。2016.12.24”
那年平安夜,我在另一個省的高中晚自習做英語閱讀。
她圍了兩年的不是圍巾,是另一個人一針一線織進去的冬天。
我放下針線,穿上外套出了門。
樓道里風很大,我忽然想明白她爲甚麼只圍了我織的那條一個下午。
她脖子上的位子,六年前就被人佔滿了。
......
“林聽瀾,大冷天你跑去哪?”電話那頭是顧寒筠慣常冷靜的聲音,夾雜着一絲高高在上的不耐煩。
冷風順着衣領灌進脖子,我握着手機,手指凍得發僵。
“散步。”我回答得很輕。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外面零下五度。你散甚麼步?”顧寒筠的語氣更沉了些,像在法庭上質問一個滿口謊言的證人。
“你不是也出門了嗎?”我看着馬路對面的紅綠燈。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晏禮的貓吞了塑料玩具,一直在吐。寵物醫院的急診大夫是日本人,給的藥單全是日文。”顧寒筠的語速很快,條理清晰,“你懂日文,現在打車過來一趟。”
季晏禮。
她那位剛從國外回來半年的青梅竹馬。
“我不去。”我語氣平靜。
顧寒筠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
“林聽瀾,這是生命。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現在有翻譯軟件,拍照掃一下只要兩秒鐘。”
“醫療說明書有很多專業詞彙,翻譯軟件不準確。”顧寒筠深吸了一口氣,耐着性子教訓我,“晏禮現在嚇得眼眶都紅了,我沒空跟你爭辯這些。趕緊過來,定位發你了。”
她掛斷了電話。
沒有問我冷不冷,也沒有問我爲甚麼大半夜一個人在外面遊蕩。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裏彈出的定位。
距離我所在的地方,二十五公里。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進路邊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杯熱豆漿,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
雙手捧着紙杯,熱度一點點滲透進掌心。
我忽然想起那條藏藍色的圍巾。
爲了挑出最配她大衣的顏色,我跑了三家毛線店。
整整織了半個月,手指被毛衣針磨出了繭子。
她收下的時候,表情淡淡的。
“謝謝,挺好看的。”
她確實圍了一個下午。
那天我們去看了場電影,電影散場的時候,她在車上把圍巾摘了下來。
“有點扎脖子,可能我對這種毛線過敏。”她說。
我信了。
後來那條藏藍色的圍巾被她隨手塞進了衣櫃最底層的抽屜。
而那條灰色的、起了毛球的、帶着季晏禮字跡的圍巾,永遠掛在玄關最顯眼的掛鉤上。
凌晨兩點,我推開家門。
客廳裏留着一盞昏暗的地燈。
顧寒筠已經回來了。
她脫下的黑美女士風衣隨意地扔在沙發上。
風衣旁邊,是那條灰色的圍巾。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是季晏禮常用的那款小衆男士木質香。
我走過去,將她的風衣拿起來,準備掛進衣帽間。
視線掃過沙發角落,我頓住了。
我織的那條藏藍色圍巾,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從抽屜裏翻了出來。
此刻正墊在沙發的一角。
上面沾滿了白色的貓毛,甚至還有一灘乾涸的黃色水漬。
顧寒筠從臥室走出來,手裏端着水杯。
她穿着深灰色的真絲睡袍,戴着金絲眼鏡,頭髮微亂,依舊是一副精英做派。
看到我手裏的動作,她停下腳步。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她喝了一口水。
“剛纔。”我指了指沙發角落,“這是怎麼回事?”
顧寒筠順着我的手指看過去。
“哦,晏禮的貓吐得厲害。我怕它弄髒車座,順手從抽屜裏扯了塊布墊着。”她語氣自然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是你覺得扎脖子,對我過敏的那條圍巾。”
顧寒筠眉頭微皺。
“林聽瀾,你是不是非要半夜找事?”她放下水杯,“當時情況緊急,我隨手拿的。一條圍巾而已,明天我讓阿姨拿去幹洗。”
“那是手織的,洗不掉那種味道了。”
“那就扔了,我再給你買幾條更好的。”她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口,“我都說了,晏禮一個人回國,在這邊沒幾個朋友。寵物生病他慌了神,我幫把手怎麼了?”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眼睛。
她永遠能在道德的高地上站穩腳跟。
因爲在顧大律師的邏輯裏,所有的偏袒都有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朋友需要幫助”。
“那你的那條灰圍巾呢?”我輕聲問。
“甚麼?”
“你出門的時候,不是戴着那條灰圍巾嗎?”我看着玄關處的掛鉤,“怎麼不用那條墊?”
顧寒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極快地掩飾過去。
“那條舊了,吸水性不好。”她轉過身往臥室走,“我很累,明天所裏還有三個會。你早點睡。”
臥室的門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沙發上那條沾滿穢物的藏藍圍巾。
轉身走到玄關,手指輕輕撫過那條被掛得整整齊齊的灰色圍巾。
內側那行藍色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刺眼。
“第一次織東西好難,醜死了,但你不許嫌棄。2016.12.24”
我慢慢收回手。
她不是過敏,也不是嫌棄材質。
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小心翼翼地保護着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印記。
我找出一個黑色垃圾袋。
把那條藏藍色的圍巾塞了進去,打了個死結,丟進門外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