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靖安公主,十六歲那年非要嫁給殿試末等的林述白。
父皇拗不過我,賜了三十六抬嫁妝。
如今那些嫁妝,只剩一隻壓箱底的玉鐲。
其餘的全變成了林述白書房裏的古籍、會客廳的擺件、和他孝敬恩師的年禮。
我不怨這些。
我怨的是他看着我包的糉子說:
“許家姐姐裹的糉角尖尖的,你這像甚麼?丟出去連乞丐都嫌。”
我怨的是我練了半年的字,他掃了一眼就說:
“這也叫瘦金體?許姐姐七歲就能臨出八分像。”
許姐姐,許姐姐。
他嘴裏那個無所不能的許姐姐,今天登了我家的門。
坐在我的位子上替林述白研墨。
我端茶進去,林述白連介紹都省了。
許姐姐抬眼看我,笑得溫婉:
“公主不必忙,我來便好。”
林述白接話:“你手笨,別碰我的端硯。”
茶盞落在桌上,響聲很輕。
我忽然不想學了。
不想學包糉子,不想學練字,不想學做一個他嘴裏永遠不夠好的人。
我是公主。
天底下該有人來學我纔對。
......
“還杵在那做甚麼?”
林述白的聲音透着一絲不耐煩。
他微微皺眉,視線從宣紙上移開,掃過我僵硬的肩膀。
“月璃研的墨正合適,你別來添亂了。”
我垂下眼。
看着自己端着茶盤發白的手指。
桌上的端硯是父皇賞我的生辰禮。
此刻正被許月璃纖細的手指握着,墨錠在水裏化開。
“林郎,你別這麼說公主。”
許月璃停了手,眉眼柔順地看向我。
“公主金枝玉葉,哪做過這些伺候人的粗活。是我冒犯了,搶了公主的差事。”
她說着就要起身。
林述白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她算甚麼金枝玉葉。”
他冷笑一聲。
“嫁雞隨雞,既然嫁入了林家,就該學着做個普通婦人。”
“連個糉子都包不好,字也寫得像狗爬,現在連茶都不會端了?”
我端着茶盤的手緊了緊。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很燙。
但我沒躲。
“這是父皇御賜的雲霧茶。”
我聲音平靜,把茶盞放在桌角。
“你昨夜受了風寒,喝這個暖胃。”
林述白看都沒看那茶盞一眼。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落下兩個字。
“我不喝。”
他頭也沒抬。
“月璃知道我胃寒,來時特意熬了紅棗粟米粥。我已經喝過了。”
許月璃掩脣輕笑。
“公主別見怪,林郎從小挑食。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他的口味只有我最清楚。”
從小一起長大。
青梅竹馬。
我看着書房裏那些名貴的古籍字畫。
全是我用嫁妝一件件替他蒐羅來的。
他曾經握着我的手,說要努力考取功名,讓我做天下最風光的誥命夫人。
可如今,他的書房裏,連一個供我落座的凳子都沒有。
“既然喝過了,那便撤了吧。”
我轉身去端茶盞。
“等等。”
林述白突然出聲叫住我。
“今晚的鹿鳴宴,你不用去了。”
我頓住腳步。
鹿鳴宴是三年一次的大宴,京中權貴文人都會赴宴。
他考中末等那年,連赴宴的資格都沒有。
是我去求了父皇三天三夜,才求來一張請帖。
“爲何?”
我轉過身看着他。
林述白眼神閃躲了一瞬,隨即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你去能做甚麼?除了擺公主的架子,你還懂甚麼詩詞歌賦?”
“月璃才情出衆,她隨我同去,能在恩師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我愣住了。
“你要帶她去?”
那是皇室辦的宴席。
他帶一個毫無名分的女子出席,把我這個正牌公主置於何地?
“怎麼?只許你用身份壓人,不許我帶個懂才學的知己?”
林述白的語氣瞬間變得尖銳。
他骨子裏的自卑,總是用這種刺蝟般的方式僞裝成清高。
“林郎,別爲我和公主吵架。”
許月璃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眶微紅。
“我身份低微,本就不配去那等高雅之地。還是讓公主陪你去吧。”
“閉嘴。”
林述白反握住她的手。
“我說你配,你就配。誰敢多說一句?”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硬。
“把那套頭面拿出來。”
我看着他。
“哪套?”
“你嫁妝裏那套紅寶石頭面。”
他語氣理所當然。
“月璃今日穿得素淨,壓不住晚宴的場子。你把那套頭面借給她。”
借給她。
那是我母后生前留給我的遺物。
“不借。”
我拒絕得很乾脆。
林述白的臉色沉了下來。
“上官婉,你非要這麼小氣嗎?”
“一套首飾而已,你一個公主,還在乎這些?”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我端起茶盤。
“她不配。”
許月璃身子一顫,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公主教訓得是,是月璃癡心妄想了。”
“上官婉!”
林述白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別以爲你是公主,就能隨便羞辱人!”
“你不給是吧?行。”
他冷笑一聲。
“今晚我若是被人看了笑話,林家的臉面,全算在你頭上!”
他拉起許月璃的手,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連頭都沒回。
“把你的茶端出去,我聞着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