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書房的門被重重甩上。
震得桌上的端硯晃了晃。
那杯雲霧茶已經徹底涼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層苦澀的浮沫。
我伸手端起茶盞。
走到窗前,連茶帶葉,全都倒進了花壇裏。
茶水滲進泥土,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就像我這大半年的討好。
貼身侍女靈兒推門進來,眼眶通紅。
“公主,駙馬怎麼能這樣欺負您?”
她看着我被燙紅的手背,急得直掉眼淚。
“那套紅寶石頭面是皇后娘娘留給您的,駙馬怎麼張得開口!”
我抽回手。
“別哭。”
“去把庫房的賬本拿來。”
靈兒愣了一下。
“公主?”
“去拿。”
我走到書案前,看着剛纔林述白寫的那幅字。
紙上寫着“風骨”二字。
真是可笑。
靠着女人的嫁妝鋪路,也敢談風骨。
半個時辰後,靈兒抱着厚厚的賬本放在我面前。
我翻開第一頁。
三十六抬嫁妝。
金銀珠玉,古董字畫,田莊商鋪。
“城南的米鋪,現在是誰在管?”我問。
靈兒翻了翻名冊。
“是駙馬的一個遠房表叔,上個月剛接的手。”
“西街的當鋪呢?”
“是許姑娘的兄長在管。”
我合上賬本。
“好,很好。”
林述白把我帶來的產業,全都變成了他做人情的籌碼。
他一邊嫌棄我身上的銅臭味,一邊心安理得地用我的錢養着他的清高。
“公主,今晚的鹿鳴宴,您真的不去嗎?”
靈兒小聲問我。
“陛下若是知道駙馬帶着別的女人去......”
“隨他去。”
我靠在椅背上。
“派人盯着,我倒要看看,沒有我,他能擺出甚麼風骨。”
入夜。
京城下起了暴雨。
狂風捲着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
我坐在暖閣裏,看着跳動的燭火。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公主!”
靈兒推開門,渾身溼透。
“打聽到了。駙馬帶着許姑娘去了鹿鳴宴。”
“但到了門口,被侍衛攔下了。”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哦?”
“鹿鳴宴只認請帖。駙馬那張請帖上,寫的是公主和駙馬的名字。”
靈兒喘了口氣,語氣裏帶着解氣。
“侍衛不認許姑娘,說她沒有品階,不能入內。”
“駙馬大鬧了一場,說侍衛狗眼看人低。”
“結果驚動了巡城御史,把駙馬訓斥了一頓。”
我放下茶盞。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述白太自負了。
他以爲靠着他那點還沒捂熱的才名,就能在京城橫着走。
“現在人呢?”
“在回來的路上了。”
靈兒猶豫了一下。
“公主,外面雨下得太大了。駙馬他們去的時候沒帶傘......”
“去拿傘。”
我站起身。
我倒不是心疼他。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那引以爲傲的自尊心,被踩在泥裏的樣子。
馬車停在林府門前。
我撐着傘,站在大雨裏。
遠遠的,看到兩個人影在雨中互相攙扶着走來。
林述白脫下了自己的外袍,緊緊裹在許月璃身上。
許月璃縮在他懷裏,凍得瑟瑟發抖。
林述白大半個身子都淋在雨裏,卻還努力替她擋風。
“月璃,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他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溫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一步步走近。
當初他進京趕考,也是淋了這樣一場大雨。
發着高燒倒在公主府門前。
是我把他救了回來,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三天三夜。
他醒來後,握着我的手。
“公主大恩,述白粉身碎骨難報。此生定不負公主深情。”
粉身碎骨。
原來誓言真的像寫在沙灘上的字,風一吹就散了。
林述白抬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
隨即眉頭緊緊皺起。
“你站在這幹甚麼?”
他語氣裏滿是防備。
彷彿我是個來看他笑話的外人。
“送傘。”
我把手裏的油紙傘往前遞了遞。
林述白沒有接。
他護着懷裏的許月璃,眼神冷得像冰。
“貓哭耗子假慈悲。”
“要不是你不肯去,月璃怎麼會跟着我受這種委屈?”
他一把推開我遞傘的手。
油紙傘掉在泥水裏,濺了我一身泥點。
“滾開,別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