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知棠和謝舟珩是京城出了名的一對怨偶。
謝小侯爺這輩子最厭惡的人,是她;最想報復的人,也是她。
所以沈知棠越不讓他做甚麼,他越要事事和她反着幹。
她不許他離家超過半日,他就日日留宿青樓,把酒言歡;
她不許他再去見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青樓花魁蘇落兒,他就夜夜在她身上耕耘;
她不許他到處播種,影響侯府聲譽,他就讓蘇落兒一口氣生下三個外室子,丟給她撫養,故意羞辱她。
“從此以後,你便是他們的乳孃,全權負責他們的喫喝拉撒。”
最後更是八抬大轎,將蘇落兒以平妻的身份,從正門迎進了侯府。
大婚那日,京城百姓都圍在侯府外觀望。
“你們猜,謝夫人被羞辱和青樓出身的人平起平坐,她可會直接將蘇娘子連人帶轎地打出去?”
“肯定會,她哪一次不是這樣?上次小侯爺去青樓聽曲,她直接帶着官兵砸了樓裏的牌匾。還有上上次,小侯爺又抱回一個外室子,她差點將孩子送去寺廟出家。”
“這一回,想必只會鬧得更加難看。畢竟當年她可是靠下藥強上,才嫁給小侯爺的。更別說這麼多年,肚子也沒一個動靜……”
然而所有人都猜錯了。
沈知棠趕來時,只是平靜地吩咐身後的貼身丫鬟春桃,將箱子奉上。
然後徑直走到一身紅衣,長身玉立的謝舟珩面前,臉色的笑容溫婉得體:
“我來給侯爺與蘇姑娘送一些賀禮。祝你們白首同心,早生貴子。”
“既然侯爺已經娶回了心愛之人,那就把當年我送你的那根骨哨還給我吧,想必你留着也是添堵。”
“從此以後,侯爺想做甚麼便做甚麼,我不會再攔。”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就連謝舟珩也皺了皺眉,匪夷所思的望着她。
那支骨哨,對她來說意味着甚麼,他再清楚不過。
沈知棠的母族在西北大燕,他們大燕有一個習俗:凡是女子及笄,都必須去親手獵S一隻狼犬,用它的骨頭做一隻骨哨,送給自己認定的夫君。
寓意着此生與君攜手共進退,恩愛兩不疑。
送出去的骨哨取回,只有兩種情況:要麼她的夫君已死、要麼他們和離。
可他太瞭解她了。
這個女人每次管起他來都聲勢浩大,帶人砸門摔東西樣樣來,整天無趣地跟在他屁股後面,要求他恪守禮法。
怎麼可能說不管就不管,說和離就和離?
想到這,謝舟珩心裏的那股焦躁,被更深的嘲諷覆蓋。
“沈知棠,你又想耍甚麼花招?發現之前的方式不管用,現在就改成以退爲進了?”
他把玩着腰間那支骨哨,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惡劣。
“你想要回去,也不是不行……落兒身份低微,想要入族譜,按祖製得捱上九十九鞭。”
“可她剛生產完不久,身子還沒完全康復,怕是撐不住……”
他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看着沈知棠:“你要是能替她扛過這九十九鞭,我就考慮把骨哨還你。”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
九十九鞭,那是軍中的刑罰,尋常男子都未必扛得住,何況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子?
蘇落兒也扯了扯他的袖口,小聲道:“夫君,姐姐好歹也是侯府夫人,您這樣要是傷着姐姐了該如何交代?”
謝舟珩滿不在乎:“我可沒逼她做選擇,就算她今日被打死了,也是她自找的。”
沈知棠看着眼前這一幕,心口泛起一絲綿長的疼痛,不激烈卻難以忽視。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我替她受罰,你把骨哨還給我。”
謝舟珩的笑容一僵,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就答應。看着她那平靜至極的面容,心口的煩躁更甚。
“來人!”
鞭子很快被帶了上來。
第一鞭落下時,沈知棠咬緊了牙關。
第十鞭,火辣辣的疼從皮肉蔓延到骨髓。
第三十鞭,她的衣衫已經徹底被暗紅色的血跡覆蓋。
最後一鞭落下,她猛地咳出了一口血,卻還是強撐着朝謝舟珩伸出手,一字一句道:“骨哨,還我。”
謝舟珩站在廊下,下頜繃得死緊,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咬了咬牙, 冷嗤出聲:“沈知棠,我只是說考慮,可沒說一定會給你。”
“你的東西,留在這世上我嫌髒!今日就當是給你的教訓,日後少來插手我的事!”
說着,不等沈知棠反應,他揚手,將骨哨丟進了一邊的湖水之中。
“不要!”
清脆的落水聲,像一把刀一樣在她心裏劃開了幾道口子。
沈知棠不顧身上的鞭傷,幾乎是本能地跳入了湖水之中。
“夫人!”
水花四濺,冰涼的湖水瞬間沒過她的頭頂。
她身上的傷口被冷水浸泡,疼得她幾乎窒息,可她不敢停下來。
那是祖母教她做的骨哨。
那是她十六歲那年,獨自在雪地裏蹲了三天才獵到的狼犬。
那是她歷經兩世的真心,更是祖母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祖母死前叮囑她,一定要讓她將這枚骨哨交給她認定的值得託付之人,只不過如今的謝舟珩早就不配再擁有。
聽到動靜的謝舟珩腳步一頓,下意識想回頭,就被蘇落兒紅着眼開口打斷:“夫君若是擔憂,便回去看看吧。”
謝舟珩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冷硬道:“看甚麼看?她想死,就讓她死,沒有甚麼比和你洞房最重要。”
說完,他拉起蘇落兒的手,大步離開。
主人退場,賓客也識趣地慢慢散去,只有沈知棠還在湖裏撈。
等她終於找到時,身體早就搖搖欲墜,臉上雪白一片。春桃衝過來將她帶出水面,眼眶紅腫:“夫人,奴婢帶您去找太醫!”
可她卻輕輕按住了春桃的手,小心翼翼收好骨哨,才輕聲開口:“不用,先隨我回一趟沈府,阿姐要回來了。”
被春桃扶着坐上了馬車,沈知棠才閉上了眼睛。
謝舟珩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一夜給他下藥,和他糾纏的人其實是她的雙胞胎嫡姐沈知意,本該嫁給他爲妻的人,也是她。
只是嫡姐嚮往自由,不受約束,留下一張字條,說外出遊歷五年後,自會回來完成婚約。
可婚事等不了,所以沈家讓她頂替嫡姐認下了一切,嫁給謝舟珩去承受他的所有怒火,爲嫡姐提前鋪好路。
現在,五年過去,嫡姐要回來了,她這個替代品也該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