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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師畫得真好。
父親的眉眼威嚴,母親端莊,嫡姐明豔,弟弟意氣風發。
一看便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伸手摸了摸畫上父親的臉。
指尖穿過宣紙,甚麼也沒有碰到。
原來我真的死了。
宮中的鐘聲響起時,我又回到了西郊糧倉。
倉門倒在地上。
血順着石階流進泥土,已經凍成暗紅色。
十幾名守倉的老兵橫七豎八地躺着。
趙伯靠在糧袋旁,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跟了父親二十多年,去年傷了腿,才被調來替我看倉。
我撲到他身邊。
“趙伯,你醒醒。”
“快去告訴父親,糧食沒有燒光。”
可他聽不見。
趙伯睜開眼,看向我屍身所在的方向。
我的手還攥着鑰匙。
肩上中了兩箭,胸口也有一道刀傷。
最後關頭,我讓人把沒燒着的糧食推入內倉。
內倉的隔火門一旦落鎖,外面的人進不去,裏面的人也出不來。
當時趙伯抓着我的衣袖。
“二姑娘,您先走!”
“後牆有小門,我替您擋着!”
我推開他的手。
“鑰匙只有一把。”
“我走了,誰來鎖門?”
趙伯急得眼睛都紅了。
“您是國公府的姑娘,不該死在這裏!”
可我若跑了,父親一定會失望。
我等了這麼多年,纔等到他信我一次。
不能搞砸。
我讓趙伯帶着最後兩名守衛進內倉,把糧冊一併送進去。
他卻趁我不備,又從門縫鑽了出來。
“要死一起死!”
我當時還生氣了。
“趙伯,你怎麼不聽話?”
他總說我最像父親。
可父親打仗從不會哭。
所以刀砍在我身上時,我也沒有哭。
我只疼得抱不住鑰匙。
那名死士一腳踩住我的手。
“把內倉打開!”
我搖頭。
他一根根掰我的手指。
我怕鑰匙被搶走,便將它死死壓在胸口。
後來,我聽見他罵了一句甚麼。
再後來,就甚麼都聽不見了。
趙伯突然咳出一口血。
他用手肘撐着地,一點點爬到我身邊。
“二姑娘......”
“老奴看過了。”
“糧冊在。”
“半倉糧,也在。”
我蹲在他面前,拼命點頭。
“我知道。”
“你歇一歇,天亮就有人來了。”
趙伯卻抬起手,將自己的外衣蓋在了我臉上。
“您守住了。”
“國公爺會誇您的。”
我一下子就不難過了。
只要父親會誇我,死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趙伯爬向示警的銅鑼。
他的腿早就斷了,每動一下,身後便拖出一道血痕。
只差幾步時,他倒了下去。
再也沒有起來。
糧倉徹底安靜了。
宮宴卻還沒有結束。
父親喝了不少酒。
兵部尚書問他:
“西郊那批軍糧,可查清數目了?”
父親笑道:
“有小女明珠守着,出不了岔子。”
“她別的本事沒有,做這些瑣事最穩妥。”
弟弟仰着頭問:
“父親,二姐今夜是不是不能睡覺?”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
“守倉自然辛苦。”
“等她回來,再讓她把你那把御賜寶劍擦亮些。”
弟弟立刻笑了。
“二姐最會擦東西了。”
我飄在父親身邊,也跟着笑。
原來父親真的覺得我靠得住。
至於我已經死了這件事......
等他知道糧食保住了,應該就不會怪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