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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公,我筆試第一。
只要明天面試正常發揮,這個崗位就是我的。
人才引進,給京北戶口,給住房。
這是我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回想備考這一年,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刷過的題堆起來有半人高。
可就在面試前一天晚上,弟弟打來電話。
“哥,爸媽在田裏中暑了,昏迷不醒,你趕緊回來!”
我腦子嗡了一下。
“你先帶爸媽去縣城醫院,我明天有面試——”
“縣城的醫院不行,他們年齡大了,萬一撐不過去呢?”
窗外蟬鳴刺耳。
今年高溫,確實熱死人。
我從京北開車回去,最快也要八個小時。
如果回去,明天的面試肯定趕不上。
如果不回去,萬一爸媽真出了事......
“弟,你帶爸媽來京北行不行?路費我全包了——”
話音未落,弟弟已經掛了。
我站在窗前,攥着手機,手心全是汗。
考試還能再考,但爸媽只有一個。
我連夜開車往回趕。
八個小時,一刻沒停。
清晨到家。
我推開大門時,卻看見爸媽坐在院裏的槐樹下乘涼。
我爸手裏端着茶杯,我媽在剝毛豆。
兩個人面色紅潤,精神頭好得很。
我站在門口,說不出話。
我爸看見我,眼睛一亮:
“浩子回來了?正好正好,快幫我們把行李搬到車上去。”
我腳步釘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動。
“爸,不是說你們昏迷了嗎?”
“昏迷?”他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你弟那小子,就會誇張。”
我媽在旁邊接話:
“家裏太熱了,悶得慌。”
“你反正筆試第一,工作穩了,帶我們去京北住幾天,吹吹空調。”
弟弟從屋裏拖出兩個大行李箱,笑嘻嘻地朝我喊:
“哥,愣着幹嘛?快搭把手啊,行李多着呢。”
我站在院子裏,怔怔地看着他們三個。
我媽在盤算到了京北要去哪些景點。
我爸在問京北的房子有多大。
弟弟在往車上塞行李。
他們只知道我筆試第一。
可沒有面試,這個崗位就沒了。
京北戶口、住房、我拼了一年換來的機會。
全都沒了。
2
我站在院子裏,腳步一步都挪不動。
爸媽看我站着不動,皺起了眉頭。
“愣着幹嘛?讓你搬個行李都磨磨蹭蹭的。”
我看着爸媽:“你們知不知道,我明天還有面試?”
我媽抬起頭,一臉不解。
“你那個甚麼面試,能有你爹媽的命重要?”
“再說了,你都已經考第一了,工作都是你的了,面不面的無所謂,就是走個過場。”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和高考不一樣。
公務員考試除了筆試,面試佔比也很大。
如果錯過了,房子、戶口。
我這一年沒日沒夜的拼命,全都會泡湯。
但我媽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我跟你講,你那個工作穩不穩的我們不懂。”
“但你要是不管我們,那就是不孝。”
“村裏老劉家兒子在南灣一個月掙三萬,去年就把爸媽接過去住了。”
“你倒好,我們主動提出來去你那裏住幾天,你還在這推三阻四的。”
我爸點頭:“讀了幾年書就讀出個這?連孝道都不要了。”
我臉色蒼白,只能和他們解釋。
“筆試第一不代表甚麼,面試不過照樣被刷——”
“刷甚麼刷?”我爸打斷我,“你都考第一了,他們還能不要你?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
我看着他們理所當然的表情,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我轉向弟弟,聲音發抖:“所以你掛電話,也是爲了故意騙我早點回來的嗎?”
弟弟還沒開口,我媽先站起來了。
“甚麼叫騙你?我們沒昏迷難道不是好事?你這一副臭臉給誰看呢?”
她的聲音尖了起來。
“合着你盼着我們死呢?考了個第一就了不起了?”
“飛黃騰達了就想拋棄爹媽了?”
我爸在旁邊幫腔:“我們生你養你這麼多年,現在有出息了,就不認人了是吧?”
他們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站在那裏,嘴脣哆嗦着,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面試棄考......就等於工作沒了。”
沒人聽見,也沒人理我。
弟弟已經把行李箱拖到了車邊上,回頭衝我喊:
“哥,後備箱打開一下。”
我媽彎腰拎起一個包,嘴裏唸叨着:
“到了京北先去***看看,你爸唸叨好久了。”
我爸頭也不回地說:
“開車慢點,你弟坐前面,他容易暈車。”
我站在院子中間,慢慢攥緊了手裏的車鑰匙,又慢慢鬆開。
想去京北是吧?去吧。
只是我不會和你們一起了。
3
車子上了高速。
爸媽和弟弟坐在後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京北的房子是不是都有空調?”
“那肯定的,首都嘛。”
“哥,到了京北你可得請我喫頓好的,我要喫烤鴨。”
他們對窗外的景色十分新鮮,指着路牌上的地名一個一個念出來。
我媽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語氣裏帶着叮囑:
“浩子,你以後工作了,可得好好幫扶你弟弟。”
“他比你小,文化程度不如你,你得多讓着他。”
“你們倆是最親的人,以後互相照應。”
這句話從小到大,我聽過上萬遍了。
就因爲我是哥哥,弟弟比我小,所以我甚麼都要讓着他。
喫的讓着他,穿的讓着他,用的讓着他。
當年中考我考了全縣第三,老師說可以保送重點高中。
我媽說家裏供不起兩個,讓我別讀了,把機會留給弟弟。
要不是班主任找到家裏,說願意資助我,我早就輟學了。
這麼多年,我沒有怨言。
我拼命讀書,拼命考試,拼命想在京北站穩腳跟。
我以爲只要我夠努力,就能擺脫這一切。
可臨了,一個電話,全毀了。
我把車開進休息區,停好。
他們下車去上廁所。
我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盯着前面的擋風玻璃發呆。
京北的公務員我放棄了。
這意味着我在京北沒有立足之地了。
沒有工作,沒有戶口,沒有房子。
甚麼都沒有了。
我打開手機郵箱,翻出研究所那封錄用通知。
西北研究院,十年,籤保密協議。
工作內容不能透露,地點在戈壁灘上.
薪資是京北的兩倍。
之前我拒了。
是因爲考慮到一旦進了研究院,想出來就難了。
而現在,我盯着屏幕,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爸媽和弟弟從洗手間那邊走回來了。
他們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我媽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口了:
“浩子,我跟你爸在村裏都跟親戚朋友說好了,說你考上了京北的公務員,以後就是京北戶口了,我們要去京北過好日子了。”
“你可給我爭點氣,在單位好好幹,早點出人頭地,別讓村裏人看笑話。”
我爸隨即應和:“對,你弟工作的事兒你也得上上心。”
“他學歷不高,你到時候在單位給他安排個清閒點的活兒,工資高點就行。”
“反正你分房子了,空一間給他住,房租也省了。”
弟弟在後視鏡裏衝我笑了一下:
“哥,以後就靠你了。”
我握着方向盤,沒有說話。
只是懸停的手,最終落下按在了“發送鍵”上。
屏幕彈出“發送成功”的提示。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發動了車子。
“坐好了。”我調整了一下後視鏡,問他們,“除了***和烤鴨,還有甚麼想去的、想玩的沒有?”
後座一下子熱鬧起來。
我媽說想去故宮,我爸說想去長城,弟弟說想去看看鳥巢和水立方。
三個人爭先恐後地報地名。
我應了一聲,把車開出服務區。
帶他們去京北,就當是旅遊,圓他們一個夢。
但若他們想一直住在京北。
就靠他們自己了。
4
在京北玩了五天。
我帶他們去了***、故宮、長城、頤和園。
吃了烤鴨,涮了羊肉。
門票我買的,飯錢我出的,打車費我付的。
弟弟看上一款最新款的手機,站在櫃檯前不走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我刷卡買了。
我媽有些意外,私下跟我爸嘀咕:
“這孩子這次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爸說:“可能是知道錯了,想彌補吧。”
晚上回酒店,我媽坐在牀上跟我談心:
“浩子啊,你早該這樣了。”
“一家人就該和和氣氣的,你以前就是太自私,只顧着自己。”
我點頭說嗯,說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還囑咐弟弟,以後要對爸媽進校。
媽媽滿意地笑了,又告訴我到了單位要好好幹,別忘了每個月給家裏打錢。
我在手機上訂了一張去西北的火車票。
明天一早出發。
酒店的房我只訂到今天,剩下的也要他們自己想辦法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起包準備出門。
我媽正在刷牙,探出頭來問:
“這麼早去哪兒?”
“去單位報到。”
“哦,那你先去,我們收拾好了再過去找你。”
“這幾天住酒店太貴了,後面就住你單位宿舍吧,省點錢。”
我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住不了了。”
“你說甚麼?”
我媽沒聽清。
而我剛想再重複一次時,弟弟忽然喊了一聲:
“媽,我餓了,你們去買點早飯吧。”
我媽應了一聲,拽着我爸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背起包,拉開門走了出去。
開往西北的火車上。
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得陌生。
高樓退去,田野鋪開,再往後,就是戈壁了。
以後,就靠弟弟來撐起這個家了。
這幾天帶他們喫喝玩樂,買手機、住酒店、逛景點,算是我最後能做的彌補了。
畢竟往後十年,我在西北迴不來。
爸媽有個頭疼腦熱、逢年過節,都得指望弟弟。
我現在多出點錢,也算是對得起這個家了。
而此刻,爸媽他們喫過早飯,還在去那個單位的路上。
我媽一路唸叨:
“京北就是好,空氣都比咱那兒溼潤。”
她還不知道我已經上了另一趟列車。
正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爸爸也向往:“等浩子落了戶,咱家就是京城戶口了。”
“以後勉子要是有孩子了,也掛在他哥名下,那就是正宗的京北人。”
他們懷揣着滿滿的憧憬,一齊走到了京北單位的大門口。
灰白色的辦公樓,門口掛着莊嚴的牌子。
我媽看了一眼,心裏更踏實了。
就是這兒了,以後他們家的根就紮在京北了。
但沒想到的是,保安攔住了他們。
“這裏不是景點,不對外開放,請離開。”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們不是來旅遊的。”
“我兒子是今年考進來的公務員!”
“筆試第一!我們是他的家長,你憑甚麼不讓我們進去?”
保安看了他們一眼,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不一會兒,一個穿着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胸前掛着工作牌。
人事科科長。
我媽趕緊迎上去,語氣裏帶着告狀的意味:
“您是領導吧?您給評評理,這個保安攔着不讓我們進。”
“但我兒子是今年考進來的,筆試第一,我們來幫他看看單位怎麼了?”
科長看了他們一眼,沒接話,轉身回了辦公室。
過了幾分鐘,他拿着一份名單走出來,仔仔細細覈對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您好,我們查過了,您兒子確實通過了筆試。”
我媽一聽,立刻扭頭瞪了保安一眼,聲音拔高了八度:
“聽見沒有?我說了我兒子是筆試第一!”
“你這保安怎麼當的?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
她說着就要拖着行李往裏走。
科長站在原地沒動,下半句話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但您兒子沒有參加面試,按棄考處理。”
我媽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扭過頭,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你說甚麼?”
“我說,您兒子沒有參加面試,已經按棄考處理了。”
科長把名單收起來,語氣平淡。
“他跟本單位已經沒有關係了。請您們離開,不要影響辦公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