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在餐桌上擺了五副碗筷。
爸媽、哥哥和竹馬的位置上,各放着一個我照着他們模樣捏的玩偶。
我把最大的那塊蛋糕分給媽媽,
又對着四張不會回應的笑臉,小聲說:“我十八歲了,祝我生日快樂。”
屋裏安靜得只能聽見蠟油滴落的聲音。
蠟燭快燃盡時,我閉上眼許願。
希望明年的今天,至少有一個人能記得我。
可願望還沒說完,門鎖忽然響了。
我慌忙藏起桌上的玩偶。
再抬頭,爸媽、哥哥和竹馬竟捧着蛋糕和禮物,一起走了進來。
媽媽把新蛋糕推到我面前。
爸爸替我戴上皇冠。
哥哥把禮物塞進我懷裏。
就連一直說只把我當妹妹的竹馬,也牽起我的手。
“以後你的每個生日,我們都陪你過。”
從那天起,我從那個總被忽略的人,成了全家捧在掌心裏的明珠。
而原本最受寵的妹妹,卻一夜之間失寵了。
我惶恐,卻又可恥地開心。
原來被偏愛是這種滋味。
直到我無意間在媽媽手機上看到了一個四人羣。
點進去的置頂消息,來自媽媽。
“我接到了來自未來的電話,說五年後妍妍會得腎病,只有沈寧配型成功了。”
“母女連心,這個電話肯定不會錯。”
爸爸在下面回,
“我們現在就對她好點,到時候她纔會心甘情願救妍妍。”
哥哥發來一句,
“她最缺愛,只要給夠了愛,到時候一定捨不得見死不救。”
竹馬是最後回的,
“我會讓她愛上我。”
我盯着屏幕,渾身發冷。
原來這些遲來的溫柔,
不是彌補,不是偏愛。
是爲五年後,從我身體裏挖走一顆腎做準備。
......
“寧寧,媽媽切了水果,快來喫。”
媽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來了。”
我應了一聲,按滅手機走了出去。
剛進客廳,一塊芒果就被喂到嘴邊。
“我們寧寧最愛喫芒果了,媽媽特意給你買的,甜不甜?”
我看着她溫柔的眉眼,沒有說話。
喜歡芒果的一直是沈妍。
而我,芒果過敏。
七歲那年,我不過是偷偷吃了沈妍剩下的一塊芒果,渾身就起滿紅疹。
理智告訴我應該拒絕。
可媽媽從來沒有這樣餵過我。
於是我張開嘴,把那塊芒果嚥了下去。
很甜。
甜得喉嚨發癢,眼眶發酸。
我一口一口,喫完了整盤。
半小時後,我的手臂開始泛紅,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媽媽嚇得臉色慘白。
“寧寧,你怎麼了?”
爸爸快步走過來,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
“這是過敏!你芒果過敏怎麼不說?整天跟個悶葫蘆一樣——”
話音未落,身旁的哥哥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爸爸瞬間噤聲,連忙改口,語氣變得焦急又心疼,
“爸爸不是怪你,是擔心你,走,我們馬上去醫院!”
三個人慌慌張張地把我送到醫院。
剛掛上點滴,周敘言也趕了過來。
四個人圍着醫生不停追問,七嘴八舌,生怕漏掉一句。
我獨自躺在病牀上,反而有些不自在。
以前發燒也好,過敏也好,我都是自己熬過去的。
沒人發現,
更沒人帶我來過醫院。
我拔掉手背上的針,想告訴他們,我已經沒事了。
可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媽媽壓低聲音問,
“醫生,過敏會不會影響腎臟?”
爸爸也急忙追問,
“她這次過敏這麼嚴重,腎功能會受損嗎?”
醫生愣了一下。
“只是急性過敏,送醫及時,不會對腎臟造成影響。”
話音落下,門外四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唯獨門內的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們擔心的,從來不是我。
只是我身體裏,那顆要留給沈妍的腎。
確定我沒事後,媽媽便急着回家。
“妍妍晚上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總得有人陪她。”
爸爸點頭。
“那誰留下陪沈寧?”
四個人沉默片刻,誰都不願意,最後只能抽籤。
抽到回家的爸媽,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而抽到陪牀的哥哥和周敘言,臉上是肉眼可見的失落。
我不由得自嘲一笑。
原來陪我一晚,竟是一場誰都不想抽中的懲罰。
哥哥和周敘言回到病房時,臉上已經沒了剛纔的不情願。
哥哥拿出平板,笑着問我,
“寧寧,想不想看電影?哥哥陪你。”
周敘言也坐到牀邊,語氣溫柔。
“不想看的話,我給你講故事,哄你睡。”
我怔怔地看着他們。
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們的演技這麼好。
明明剛纔還滿心不情願留下,現在卻像真的在心愛的妹妹面前爭寵。
鼻尖莫名發酸。
我扯了扯嘴角。
“不用了,我困了。”
話音剛落,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哥哥立刻收起平板,戴上耳機打遊戲。
周敘言也走到沙發旁躺下,背對着我閉上了眼。
凌晨兩點,我被渴醒。
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渾身卻燙得厲害。
“哥......”
我輕輕叫了兩聲。
哥哥背對着我,耳機裏不斷傳來遊戲音效。
周敘言似乎被吵醒了。
很快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後來還是查房的護士發現我燒到三十九度,急忙替我換了藥。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我睜着眼,看着頭頂慘白的天花板,怎麼都睡不着。
還有五年,沈妍就會發病。
用一顆腎換五年虛假的愛意,
這樣的買賣,我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