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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一早,工人在拆雜物間的門框。媽媽說改開放式吧檯。
"我住哪?"
她這纔想起來似的看了我一眼:"你不是總去蘇念家嗎?再說快開學了。"
牆上有幅畫,六歲畫的,五個人。
最矮的那個站中間,兩隻手拉着爸爸媽媽。
工人伸手要揭,我搶在前面,小心翼翼摳下來。
紙太舊了,裂了一個角。
媽媽掃了一眼:"那破東西留着幹嘛,扔了吧。"
半小時,全部家當收進一個帆布包。
二十年,一個帆布包裝得下。
妹妹從樓上跑下來:"哇,打通了是不是更大了?"媽媽笑:"早該弄了,堆着破爛礙眼。"
我的20年被當成破爛。
"我走了。"
媽媽"嗯"了一聲。"路上慢點。"
和讓我出門倒垃圾是一個語氣。
電梯裏樓層數字往下跳,16,12,9,5,1。
她不會追出來的,她甚至不會發現我走了。
因爲在她眼裏,我本來就不在。
蘇念爸爸的車停在我面前時,我才發現腿蹲麻了。
蘇念從副駕跳下來扶我,把我的手塞進她羽絨服口袋裏:"手怎麼這麼涼?"
到了蘇念家。
蘇念媽媽站在玄關,看見我拎着帆布包,眼神動了一下,甚麼都沒問。
"餓不餓?鍋裏有餃子。"
路過我的時候她伸手拍了一下我後腦勺,很輕。
但我整個人僵了。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經常對自己孩子做的,自然到我不知道怎麼接。
第二天早飯,桌上五雙筷子,五碗粥,五把椅子。
沒有人說"給你加了一副",就那麼擺着,好像我本來就該在。
蘇念媽媽把最大的花捲夾到我碗裏。
我很用力地咽,不是不好喫,是太好了。
好到不知道怎麼辦。
我從來不知道一頓飯可以是這樣的,不用自己翻碗筷,不用搬凳子,不用縮着胳膊,不用等所有人夾完了纔敢伸筷子。
原來這纔是正常的,那我前二十年過的是甚麼?
蘇念媽媽給我家打電話報備。
免提,媽媽的聲音清清楚楚。
"行,她願意住就住着。也省得在家杵着礙事。"
礙事。
我走了一整天了,她沒問我去了哪,沒問喫沒喫飯,沒問冷不冷。
我在那個家的全部意義,就是走了之後能騰出一間雜物間。
後來朋友圈成了鈍刀子,一刀一刀蹭。
初五,媽媽發吧檯完工照:【早該收拾了。】
那個地方我住了十六年。
初七,哥哥發電競房視頻。
媽媽評論:【以前隔着堵牆多彆扭。】
那堵牆後面是我的牀,我的書,我畫的向日葵。
初十,妹妹曬溫泉,一家四口。
媽媽轉發:【一家人就是要多出去走走!】
沒人問過我去不去,不是沒帶我,是根本沒有"帶我"這個選項。
不是遺忘,遺忘的前提是記得過。
我走了十天,沒有一個人打過電話,一通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