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天去離島,要坐快艇。
有了前兩次的教訓,我自己提前吞了藥。
好在快艇比漁船穩,到島上的時候沒吐。
島上有水上項目,弟弟要玩摩托艇,三百塊十分鐘,媽媽二話不說掃碼。
妹妹要坐拖拽傘,六百一個人,爸爸掏錢眼都沒眨。
"聽晚你要不要玩甚麼?"媽媽問了句。
"我想去那邊浮潛。"
"浮潛?多少錢?"她拿過價目表看了一眼,"三百八?太貴了,剛纔你弟和你妹已經花了不少了。"
弟弟三百,妹妹六百,加起來九百,眼都不眨。
到我這裏,三百八,沒預算了。
"那算了。"
"下次再來嘛,下次媽單獨給你安排。"
又是下次。
弟弟妹妹玩完了,一家人在沙灘上又拍了照。
這次我沒站在旁邊等,一個人走到海邊去了。
光腳踩在沙子上,海水一波一波漫過腳踝,涼涼的。
沒有人喊我名字,沒有人讓我幫忙拍照,沒有人讓我幹任何事。
我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
甚至開始想,以後去了北城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一個人喫飯,一個人逛街,自由自在的。
然後我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從碼頭方向傳來的,快艇發動的轟鳴。
剛纔還在拍照的四個人,不見了。
我拿起鞋光着腳往碼頭跑。
沙子燙腳,跑了幾步踩到碎貝殼,腳趾劃了一下,沒停。
跑到碼頭的時候,快艇已經離岸了。
四個白色的背影坐在後座上。
弟弟戴着墨鏡自拍,妹妹在跟媽媽說話,爸爸在看手機。
快艇的白浪拖出一條線,越來越遠。
沒有人喊我,就這麼走了。
我站在碼頭邊上,光着腳,腦子裏嗡的一聲。
"小姑娘!"
後面傳來聲音。
轉頭一看,是剛纔賣浮潛裝備的大哥,騎着沙灘摩托停在我旁邊。
"你家裏人是不是坐那班快艇走了?"
"我看你一個人在海邊,他們走的時候好像沒叫你。"
一個陌生人,賣浮潛裝備的,注意到我被落下了。
而我的家人沒有。
"上來吧,對面碼頭還有一班公共渡輪,我送你過去。"
我坐上摩托後座,他一邊騎一邊說:"你家大人也是,怎麼不數數人再走。"
我沒接話。
到了渡輪碼頭他把我放下來,擺擺手說不用謝。
我買了張票坐在船上,手在抖。
後怕。
如果沒有那個大哥呢?
我就一個人留在那個島上了。
沒錢,沒船票,手機快沒電,連酒店地址都記不全。
而他們大概到晚上都不一定能想起來。
因爲我住的是走廊盡頭的標間,不跟他們一層,關上門就看不見我。
渡輪靠岸,我走回酒店大堂的時候,他們四個正坐在沙發上喝冰飲。
媽媽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從哪來的?不是跟我們一起回來的嗎?"
她甚至沒發現我不在快艇上。
"我沒上快艇。"
"啊?"她愣了半秒,眉頭皺了一下。
我以爲她要說點甚麼——
"那你自己怎麼回來的?"
"坐的渡輪。"
"哦,那不就行了。"她收回眼神,繼續玩手機:"下次自己跟緊點,別掉隊,萬一走丟了多麻煩。"
不是"對不起沒注意到你"。不是"你一個人害不害怕"。
是"多麻煩"。
前臺小姐姐從櫃檯後面看過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下。
那個眼神讓我喉嚨發緊。
弟弟經過的時候瞥了我一眼:"你鞋呢?"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右腳大拇趾一道血痕,左腳全是沙子。
"掉了。"
"你可真行。"他笑了一聲,走了。
妹妹坐在沙發上沒動,手裏捏着冰飲的吸管,眼睛看了我一下。
然後低頭繼續喝,沒說一個字。
但她從來不說話,不幫忙,也不落井下石。
這比弟弟那種明面上的刺還讓人難受。
我赤着腳站在大堂裏,周圍是冷氣。
以後一個人生活,一定比這好。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