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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改通知貼出去後,那幾個學手藝的年輕人都不敢來了。
有個叫小馬的孩子,老家在山裏,爹媽種地供他讀到初中就輟學了。
他在工地上扛了兩年水泥,攢了點錢想學門手藝回去開個包子鋪。
我爸沒收他錢,還管飯,手把手教了他兩個多月。
小馬站在鋪子門口,搓着手不敢進去。
“靳叔,我......我是不是不能來了?”
我爸正在揉麪,手上動作沒停。
“進來,怕甚麼。”
“可是那個通知......”
“通知是通知,我又不是收徒弟,我教鄰居小孩做包子犯甚麼法?”
小馬這才低着頭進來了,站在案板旁邊不敢動手。
我爸把一團面塞到他手裏。
“揉,使勁揉,今天教你調肉餡。”
我在旁邊看着,鼻子直髮酸。
我爸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不說,心裏比誰都軟。
可謝明遠呢?
他用我爸教的手藝發家致富,反手就把這條路上別人的活路給斷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謝明遠以前在鋪子裏的照片。
那時候他剛來,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到發白的工裝外套,笑起來露出一口大黃牙。
我爸給他拍了張照片,他手裏舉着一個剛包好的包子,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樣。
照片背面,我爸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明遠第一天包出成型的包子,可造之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塞回了抽屜最深處。
謝明遠的連鎖店越開越大,第四家分店開在了市中心。
開業那天請了電視臺來採訪。
他穿着定製西裝,站在嶄新的門頭前侃侃而談。
“我的成功祕訣就是,對品質的極致追求,以及對食品安全零容忍。”
“我從小就有一個夢想,讓每個人都喫上放心的早餐。”
我看着電視裏的他,差點把遙控器砸了。
放屁!
他的夢想就是賺錢,甚麼食品安全零容忍,他自己後廚甚麼樣我都見過。
剛學手藝那會兒,他嫌肉餡貴,偷偷往裏面摻便宜的邊角料,被我爸發現後罵了一頓才改。
現在倒好,人模狗樣地談食品安全了。
更噁心的是,他還專門開了個短視頻賬號,天天發“包子大王謝明遠”的創業故事。
視頻裏把他自己包裝成白手起家的勵志偶像,對我爸隻字不提。
偶爾有老街坊在評論區提一嘴“你手藝是跟巷子口老靳學的吧”。
秒刪。
我跟我爸說這些的時候,他正在給小馬講解老湯的配方。
聽完只說了一句。
“隨他去吧,手藝在我手上,他拍視頻拍不走。”
話雖這麼說,但我看到他寫字的手頓了一下。
那本筆記本又翻開了,他拿起筆想寫甚麼,猶豫了幾秒,又放下了。
那根傳承了二十年的線,被謝明洲用一封舉報信割斷了。
我爸不再收徒了,連小馬都不再正式教。
只是偶爾他來鋪子裏幫忙,我爸會在旁邊指點兩句,但絕不再像以前那樣手把手教了。
“教會了又被舉報,何必呢。”
他這麼說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但我知道,他心裏比誰都涼。
那條巷子口的包子鋪還在開,每天凌晨三點半亮燈,五點開門。
老街坊們還是排着隊來買,三塊一個的肉包子,皮薄餡大,二十年沒漲過價。
只是後廚裏,再沒有一排年輕人圍着案板學揉麪的熱鬧場景了。
我爸一個人揉麪,一個人調餡,一個人包。
我幫忙打下手,遞個蒸籠收個錢。
鋪子還是那個鋪子,包子還是那個味道。
只是總覺得少了點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