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妻女
寒風如刀,裹挾着東海特有的鹹腥與冰冷,狠狠地刮在盼郎歸陡峭的崖壁上。
海浪在崖底瘋狂地咆哮,每一次撞擊礁石都濺起數米高的白色水花,彷彿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正等待着吞噬一切。
崖邊,王景華單薄的身體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早已破了幾個洞,露出裏面發黑的棉絮。
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卻空洞得可怕,沒有一絲對生的眷戀。
在她的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用破舊襁褓裹着的嬰兒,那是剛滿月的女兒,小月。
“景華......不要!”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撕裂了海風的呼嘯。
吳藝軍雙眼猩紅,雙腿像裝了馬達一樣在崎嶇的碎石路上狂奔。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炸裂。
前世那種失去摯愛的鑽心之痛,此刻正化作無盡的恐懼,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就在王景華閉上雙眼,身體前傾,準備向着那深不見底的“鬼牙灣”縱身一躍的剎那,吳藝軍猛地撲了上去。
他使出喫奶的力氣,雙臂如鐵鉗一般,將王景華和懷裏的小月死死地摟進懷中。
巨大的慣性帶着兩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礁石上,吳藝軍的後背被尖銳的石頭劃破,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拼盡全力地抱緊眼前的人。
“你放開我!吳藝軍,你讓我死!”
王景華劇烈地掙扎着,她的聲音嘶啞而淒厲,雙手拼命地捶打着吳藝軍的肩膀,“跟着你,早晚都是死!家裏的東西都被你輸光了,高利貸天天來逼債,這日子沒法過了,還不如現在一跳了之!”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吳藝軍的心口狠狠地剜着。
他看着妻子那張蠟黃、消瘦且佈滿淚痕的臉,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
“景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吳藝軍鬆開一隻手,猛地抬起,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臉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崖頂回蕩,吳藝軍沒有絲毫留力,幾巴掌下去,他的嘴角就溢出了鮮血,臉頰瞬間紅腫。
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冰冷堅硬的礁石上,死死抓住王景華的手。
“景華,求求你,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吳藝軍的聲音顫抖着,帶着濃濃的哭腔和決絕,“我吳藝軍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我要是再碰一下賭博,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一定會讓你和小月過上好日子,我發誓!”
王景華看着眼前這個突然像瘋了一樣的男人,掙扎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懷疑,但更多的是長久以來積累的絕望。
“你的誓言,我聽過太多了......”
王景華慘然一笑,眼淚再次滑落,“每次你輸光了錢,都跪在地上發誓,可轉頭又去了賭場。吳藝軍,我的心已經死了。”
就在這時,氣喘吁吁的吳景山終於爬上了崖頂。
他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終於明白爲甚麼軍哥剛纔連命都不要地往這邊跑。
“嫂子!”
吳景山顧不上休息,連忙湊上前勸道,“你就相信軍哥這一次吧!他剛纔在家裏醒來,連鞋都沒穿好就拉着我往這兒跑,他是真的知道錯了!你看看他這臉,都把自己打腫了。”
吳景山頓了頓,指着王景華懷裏的襁褓,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嫂子,你就算不爲自己想,也想想小月啊!她纔剛滿月,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這麼小的一團,難道你忍心讓她跟着你一起跳進這冰冷的海水裏嗎?”
聽到“小月”兩個字,王景華渾身一震。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女兒。
小月似乎被剛纔的動靜嚇到了,正閉着眼睛,小臉凍得發紫,微弱地啼哭着。
那細若遊絲的哭聲,瞬間擊潰了王景華心中最後的防線。
是啊,小月還這麼小,她有甚麼錯?
王景華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襁褓上,她緊緊抱住女兒,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紅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吳藝軍,咬着嘴脣說道:“好......我再相信你最後一次。要是你再去賭,就算我不跳海,我也會帶着小月離開你,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我們!”
“好!我絕不再賭!絕不再讓你離開!”
吳藝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連忙站起身,將王景華和小月一起抱進懷裏,用寬闊的後背替她們擋住凜冽的海風。
“咱們回家,回家。”
走在泥濘的村道上,吳藝軍緊緊握着王景華冰冷的手。
感受着妻子手心的溫度,他才真切地意識到,這不是夢,他真的回到了1985年。
前世的他,在失去妻女後雖然幡然醒悟,拼盡全力打拼下了強盛海運的龐大商業帝國,成爲了叱吒風雲的吳總。
但每當夜深人靜,那種錐心之痛總會將他吞噬。
如今,上天給了他重頭再來的機會,他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然而,當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時,吳藝軍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一下。
屋子裏昏暗潮溼,冷風從糊着破報紙的窗戶縫裏灌進來。
家裏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唯一的一張八仙桌缺了條腿,用磚頭墊着。
米缸見底,連一粒米都找不出來。
竈臺上冷冷清清,沒有半點菸火氣。
能賣錢的東西,早就被他拿去賭場換了籌碼,或者被討債的人搬走抵債了。
王景華坐在牀沿,輕輕拍着懷裏的小月。
小月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安撫,停止了啼哭,吐出一個小泡泡,沉沉地睡了過去。
看着女兒恬靜的睡顏,王景華的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
她轉頭看向空蕩蕩的米缸和漏風的窗戶,心中滿是迷茫。
這個家,真的還能撐下去嗎?
吳藝軍心中一陣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吳景山,悄悄使了個眼色。
“景山,你在這裏陪着你嫂子,多跟她說說話,逗逗小月,我出去一趟。”
吳藝軍壓低聲音說道,語氣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吳景山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立刻湊到王景華身邊,開始講起村裏的一些趣事,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吳藝軍從牆角翻出一個破舊的竹簍和一把生鏽的小鐵鏟,深深地看了妻子和女兒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家門。
門外,冬日的暖陽正努力穿透雲層。
吳藝軍握緊了手中的鐵鏟,目光望向村外那片廣闊的灘塗。
他是從未來重生回來的,腦海裏有着無數賺錢和生存的方法,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弄點喫的回來,讓老婆孩子喫上一頓飽飯。
“景華,小月,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你們受一點委屈。”
吳藝軍在心底默默發誓,迎着寒風,大步向海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