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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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府當了三百年判官。

今日休沐,便拉着孟婆在忘川邊打葉子牌。

正要胡牌,懸在殿中的因果鏡卻忽然泛起一陣血光。

鏡中,我留在人間的女兒正躺在產榻上,滿頭汗溼,懷裏抱着個剛出生的嬰兒。

孟婆湊來嘖嘖稱奇。

“哎喲,這孩子命格不凡吶。”

我心頭一軟。

到底是自己的外孫,合該由我這判官外祖母親筆添福。

可翻開生死簿,指尖卻忽地頓住。

女兒的名字,赫然列在三年前的亡魂冊上。

我緩緩抬眼,望向鏡中那個笑容溫柔的女人。

若我女兒早在三年前便死了。

那因果鏡裏,這個剛剛生下孩子的人,到底是誰?

......

孟婆把牌一推,碗裏的湯潑到我袖口。

“青蘿,你女兒不是嫁到北嶺縣了嗎?”

我合上生死簿。

阮秋棠。

卒於三年前,七月初七,亥時三刻。

死因欄空着。

勾魂使的簽押空着。

引魂燈的去處也空着。

鏡中的女人低頭哄着嬰兒,手腕上套着一隻銀鈴。

那是秋棠十六歲親手打的鈴鐺。

我取出陰司令牌。

“查北嶺縣阮秋棠,三年前七月初七,誰遞的魂簿。”

守簿小鬼捧着簿子跑進來,腳底一滑,直直跪在門檻前。

“回大人,魂簿是黑無常送來的。”

“叫他來。”

半盞茶後,黑無常頂着滿頭霜氣進門。

他看見簿上的名字,臉色瞬間沉下去。

“三年前北嶺縣發大水,河堤塌了半截,死了二十七人。”

“奇的是,那場大水退去後,這二十七人的魂魄,全都沒來地府報到。”

“阮秋棠被人從河裏撈出來時,肚子裏還懷着孩子。”

黑無常喉頭動了動。

“撈屍人還說,那女屍左手小指,被人折斷了。”

我盯着他。

“她當時懷着孩子?”

黑無常喉頭滾動。

“撈屍人是這麼說的。”

鏡中,那女人像是察覺到甚麼,慢慢抬起頭。

我到北嶺縣時,天剛壓黑。

陰差不能隨意入陽世,判官更不能。

我拿出三百年積攢的功德,換了半日陽身。

孟婆站在城隍廟門口,端着一碗熱湯,神色少見地凝重。

“半日後你不回來,我就把你拖回來。”

“把湯收好,這是給你閨女的。”

我腳步頓住。

孟婆把碗塞回袖子。

“活人喝不了,死人未必不想喝。”

北嶺縣不大,縣裏明明豐收,米價卻高得離譜。

路邊偶有餓死的流民,裹着破席丟在溝旁。

縣衙施粥的桶裏,全是發餿的陳糠。

幾個穿着灰舊道袍的監工在旁邊冷眼看着,不知在盤算甚麼。

阮家住在城東,門前掛着紅燈籠,院裏擺了十幾桌酒。

孩子的滿月酒。

我站在巷子口,看見趙文宣扶着那女人跨過門檻。

他穿着新裁的青衫,腰間掛着玉佩。

秋棠成親那日,他也掛着這塊玉佩。

我當時瞧不上他。

一個讀書讀不出名堂的窮書生,靠着秋棠嫁妝開了米鋪,剛站穩腳跟就學會了擺譜。

秋棠護着他。

“娘,他待我好。”

我拎着判官筆敲她腦門。

“嘴上好聽不值錢,日子要看手上有沒有繭。”

趙文宣扶着那女人坐下,轉身給賓客添酒。

他抬頭看向巷口。

視線落到我身上時,他先是一僵。

下一瞬,他竟端着酒杯快步迎了過來。

“岳母?”

他臉上浮出又驚又喜的笑。

“岳母,您怎麼來了?”

“秋棠天天唸叨您呢。”

他說着便要來扶我。

我沒有動。

他的手懸在半空,又自然地收了回去,朝滿院賓客朗聲笑道。

“諸位,這是我岳母。”

“她老人家多年不出門,今日竟特意來看孩子,是阮家的福氣。”

王翠蘭立刻迎上來。

她穿着簇新的褂子,滿臉堆笑。

“親家母來了?快,快請上座。”

“秋棠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裏可一直記掛着您。”

她一邊說,一邊去拉那女人。

“秋棠,還愣着做甚麼,快叫娘啊。”

那女人抱着孩子抬起頭。

她臉白得沒有血色,眼眶卻迅速紅了。

“娘。”

這一聲喊得輕,尾音還帶着顫。

她低頭看向孩子,伸手撥開孩子左耳後的碎髮。

那裏有一粒紅痣。

“娘,您看這孩子。”

“左耳後的紅痣,跟您當年給我點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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