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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硯舟把一雙新拖鞋放到我牀邊。
淺藍色,鞋面繡着小棲鳥。
他從前總笑我,二十幾歲了,還會爲一隻鳥的圖案走不動路。
現在他替我穿上,手託着我的腳踝,又有幾分笑得像從前了。
“昭寧昨晚跑了三家店纔買到。今天的主題叫‘看不見的家庭危險’,你穿着它在屋裏走一圈,找出哪裏受傷。”
鞋底被割掉了。
“爲甚麼是壞的?”
姜昭寧舉着相機進來:“完好的鞋怎麼測試?我們會在旁邊盯着,不會讓你真出事。”
程硯舟說:“就十分鐘。拍完帶你去喫那家栗子蛋糕。”
心口像被甚麼輕輕攥住,悶得發疼。
他明明記得我的每一點軟肋,卻爲甚麼從不記得,我也會疼呢?
我起身走進客廳。
第一步踩到的是碎瓷片。
鞋底傳來輕響。
第二步,地板上留下一個血印。
姜昭寧興奮地推近鏡頭:“硯舟,拍到了!”
程硯舟盯着我的腳,眉心皺了一下,卻沒有喊停。
“阮棲,再往前走兩步。”
我看向他。
“流血了。”
“我知道。”
他放輕聲音,像在哄我。
“馬上結束。你現在停,前面都白拍了。”
我又走了一步。
瓷片扎進腳心,血很快浸透拖鞋。
我不疼,胃裏卻發冷。
姜昭寧指着沙發下:“最後一個在那裏。”
我剛低頭,姜昭寧便“不小心”撞上我的肩。
膝蓋重重磕在茶几邊沿,碎瓷片扎得更深,血很快浸透了拖鞋。
姜昭寧紅了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畫面更真實。”
“我沒怪你。”
程硯舟只說了這一句,便單膝跪在我面前,用鑷子一片片夾出腳底的碎瓷。
他知道我不會疼,動作卻仍然很輕。
血沾了他滿手,他低聲罵我:
“叫你走你就真走?以前不是挺會跟我頂嘴嗎?”
我看着他的側臉,問:“你剛纔爲甚麼不喊停?”
他手指頓了一下。
“品牌方要完整素材。”
“所以呢?”
“所以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替我纏好紗布,低頭在腳背上碰了碰,像從前每次哄我那樣。
“晚上補償你。栗子蛋糕,最大的那塊歸你。”
可傍晚蛋糕送來時,姜昭寧正直播慶祝視頻破百萬。
她挖走唯一一顆栗子,遞到程硯舟嘴邊。
程硯舟咬了一口,又把剩下半顆喂回她嘴裏。
彈幕都在刷他們好甜。
我坐在鏡頭外,紗布已被血浸紅。
程硯舟切了最邊緣的一塊給我。
“少喫點,手術前別長胖。”
我看着被刮淨的栗子蓉,沒了胃口。
姜昭寧打開後臺,興奮地叫了一聲。
“這一條賺了六萬!”
我問:“能先轉給醫院嗎?”
房間安靜了一瞬。
程硯舟抽了張紙,替姜昭寧擦掉脣邊的奶油。
“昭寧想租一個專業直播間,錢先投進去,才能賺更多。”
“我的治療只有三天繳費期。”
他抬眼看我,語氣終於有些不耐煩。
“阮棲,別總拿治病壓我。”
“你已經不疼了,又不是活不下去。”
話落,我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是不疼。
可他好像忘了,失去痛覺,不代表心就不會碎。
我慢慢把那塊被刮淨栗子蓉的蛋糕推回去。
奶油在盤子邊緣蹭出一道淺淺的痕。
像我這些年拼命留下的、想讓他看見的痕跡。
可這一次,他連我沒喫,都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