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母去世後,我和哥哥爲了爭奪市區的那所房子,已經打了整整半年的官司。
我們在現場吵得不可開交的視頻,也已經被各大媒體轉爆。
第三次庭審開始前的半個小時,許言深難得約我見了一面。
他揉着眉心,神色滿是疲憊。
“暖暖說甚麼也要那所房子,玥玥,你懂事一些。”
“你不就是想要錢嗎,只要我能付得起,多少我都答應你。”
蘇暖暖,是他的養妹。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手機鈴聲便催命一般響起。
許言深接起,臉上浮現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笑意。
“放心,我這邊很快就結束。”
“晚上陪你去遊樂場好不好?”
小時候我和許言深在遊樂場走散,導致我險些被人販子抓走。
從那以後,許言深只要聽到“遊樂場”三個字就會應激。
而現在我看着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在那一瞬間忽然卸了勁。
“算了吧,哥哥。”
“官司不用打了,你贏了。”
1.
這場僵持了半年的財產官司,以我主動放棄告終。
一時間,所有人都很震驚。
畢竟當初爲了請到好一點的律師。
我幾乎是掏光了所有的積蓄。
媒體的報道滿天飛,許言深的回應大方得體:
【我和妹妹已經達成協議,官司結束後,還是一家人。】
我的目光在“一家人”上停了許久。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爲了蘇暖暖,許言深不止一次背地裏給我施壓。
現在我的學校、我兼職的店。
都清楚了我是一個爲了財產“六親不認”的人。
而開庭前我和許言深見的那一面。
是這半年來,許言深對我態度最好的一次。
得到我放棄的回答後,許言深愣了愣。
旋即笑開,揉了揉我的頭髮。
“這才乖。”
“待會跟我去籤一下過戶手續。”
“你放心,戶主雖然變更成了暖暖,但你還是有居住的權力的。”
他的話,讓我內心一陣酸澀。
他所說的“居住權”。
就是那間三平米不到的儲物間改成的臥室。
而我原來的臥室,則是被改成了蘇暖暖的衣帽間。
父母的房間,被裝修成了蘇暖暖的公主房。
家裏全變成了蘇暖暖的東西。
關於我的,一樣都沒有。
許言深很快離開了。
律師將相關資料發了過來。
傳完文件後,他追問了一句:
【真的打算放棄房產嗎?雖然對方承諾補償,但你最初的訴求不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下這套房子嗎?】
手機彈出一條最新動態。
是蘇暖暖剛剛更新的朋友圈。
圖片裏她穿着嶄新的公主裙,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很開心。
配文:
【房子和旋轉木馬,是哥哥給我最好的生日禮物!】
許言深在下面點了贊,回覆道:
【哥哥應該做的。】
我盯着這條朋友圈看了很久,抿了抿脣。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而許言深給我的“生日禮物”,
是把我們關於父母最後一點念想的房子,送給了蘇暖暖。
退出朋友圈,我打字回覆律師。
【我不要了。】
既然許言深覺得蘇暖暖纔是他的妹妹。
那這個位置,我讓出來就是了。
2.
從法院出來後,我回到家準備把剩下的行李一併打包帶走。
新的實習工作包喫住,短時間內,我還有個住的地方......
話沒想完,我頓在原地。
儲物間裏,我的東西被盡數翻了出來。
媽媽送給我的小熊玩偶被當垃圾丟在了地上。
爸爸留下的手錶摔破了一個角。
而許言深送給我的那條碎花裙,直接被剪成了一片碎布。
“姐姐你回來啦,這裏從今天起就是我家啦,我把這些垃圾清理一下。”
蘇暖暖穿着一條一模一樣的碎花裙,小公主一樣款款從樓梯上下來。
我沒有理會她。
轉身衝進儲物間,瘋狂地翻找了起來。
在哪裏......我記得我放在這裏了啊......
“姐姐是不是在找這個呀?”
一道甜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轉頭。
正好看見她手裏拿着的那張全家福相框。
“還給我!”
蘇暖暖挑眉,眼中閃過一抹惡毒。
只聽“啊呀”一聲,相框驟然從她手中脫落,在地上碎成碎片。
裏面的照片摔了出來,被玻璃劃出數道劃痕。
蘇暖暖後退幾步,眼眶立刻紅了。
“對不起姐姐,你的眼神嚇到我了......”
那是我留下的唯一一張全家福。
是我對爸爸媽媽最後的一點念想。
現在,徹底沒了。
許言深聞聲趕來,看見那張相框,也是一愣。
但下一秒,他還是擋在了蘇暖暖的面前:
“玥玥,別這樣。”
蘇暖暖立刻拉住許言深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對不起哥哥,都怪我,我只是想幫姐姐把照片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許言深溫柔地替她擦去眼淚,冷冷瞥了我一眼:
“玥玥,差不多行了,暖暖又不是故意的。”
“房子是我要送給暖暖的,你心裏有甚麼氣衝我來,別欺負你妹妹。”
說完,他哄着蘇暖暖離開。
上樓時,蘇暖暖的目光忽然下移,對上我的視線。
她笑了笑,無聲用口型吐出兩個字。
【活、該。】
最終,我還是甚麼也收拾。
只是撿起地上那張殘破的照片,一個人出了房子。
手機接連震動了幾下,是蘇暖暖發來的消息。
【你當初不是說甚麼也不讓我進家門嗎?】
【怎麼辦呢,現在不僅家是我的了,哥哥也是我的了。】
【氣不氣?】
我看着那幾條消息,沒有回覆。
蘇暖暖原本是我家司機的女兒。
我五歲那年,對家買通司機和我父母同歸於盡,三個人當場死亡。
而我們三個,也都在一夜之間成了沒有父母的野孩子。
許言深把蘇暖暖帶進家門的那一晚,我死死擋在門口不讓她進。
“你走!是你爸爸開車害死了我的爸爸媽媽,我不想看到你!”
蘇暖暖躲在許言深的身後瑟瑟發抖。
許言深看着我,眼眶也很紅。
“玥玥,暖暖也沒有爸爸媽媽了。”
“她和我們一樣了。”
起初蘇暖暖只是在家裏住着一個最邊緣的小房間。
我們和她幾乎沒有溝通。
漸漸地,許言深會在給我帶禮物的時候,順手給蘇暖暖也帶一個。
再後來,他開始資助蘇暖暖重新上學,支付她的所有學費。
他第一次帶着蘇暖暖去父母墳前祭拜時,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你怎麼敢讓她這裏?!你明明知道——”
那天許言深擋在蘇暖暖面前,眼神裏第一次湧起了不耐煩。
“玥玥,差不多可以了。”
“如果不是我們家的恩怨,暖暖的爸爸也不至於被捲進來。”
“暖暖又有甚麼錯?”
我愣住了。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許言深乾脆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讓蘇暖暖住。
再後來,蘇暖暖覺得父母的牀更舒服,她便搬進了主臥。
再後來,她覺得我的房間適合做她的衣帽間。
直到現在,她問哥哥可不可以送這套房子給她,做生日禮物。
無一例外,許言深全部都答應了。
不知道多少次,我悄悄跑去爸爸媽媽的墓前掉眼淚。
放棄和許言深打官司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墓前,輕聲說:
“爸爸媽媽,我不需要哥哥了。”
“我帶你們走。”
我不知道在許言深眼裏,還記不記得爸爸媽媽是怎麼死的。
但我知道在許言深心裏,
蘇暖暖纔是那個更值得被心疼的妹妹。
3.
我先去了兼職的奶茶店,走一下辭職的流程。
等待老闆結算工資的間隙,我忽然聽到了幾個人刻意壓低的討論。
“這是不是就是那個跟哥哥爭家產的女孩?”
“聽說是她要把養妹和哥哥全部趕出家門,還想把所有的財產據爲己有。”
“天哪,我只能說,哥哥這波大義滅親,做得好。”
我垂着眼眸,沒有動。
老闆正好也聽到了。
把錢遞給我時,神色複雜。
最終,還是勸說道:
“小姑娘,錢是掙不完的,但家人只有這一個。”
“有些時候,別把錢看得太重要,你哥養你也不容易。”
我愣住。
老闆卻不再說甚麼,擺擺手,自己進了後廚。
然而聽到老闆的話的顧客,眼裏卻多了幾分確定。
一時間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我忽然想起我和許言深爭執得最嚴重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我還在學校。
宣傳欄上貼滿了關於我“白眼狼”的帖子。
裏面說我不顧哥哥的養育之恩,執意要把全部家產據爲己有。
加上斷章取義的解讀,把我塑造成了一個六親不認的混蛋。
那段時間我走在校園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和此時的一模一樣。
回過神,我攥着那疊薄薄的工資,幾乎是落荒而逃。
剛出了奶茶店,一個電話彈了進來。
是已經談好實習的公司。
“許小姐,很抱歉,鑑於最近網上您的風評不佳,本公司對您重新進行考評,最終結果是——您沒有通過本輪面試。”
我僵住了。
甚麼風評?
下意識點進平臺,彈出的第一個頭條就是關於我的。
#女大學生爲爭家產不惜與家人撕破臉皮#
裏面的評論已經罵了上萬條。
起因是有人發佈了一條關於那場財產糾紛的解讀。
聲稱親哥哥卻把房子戶主改爲養妹的名字,是否存在“偏心”,或者其他內幕。
直到一個關於我“白眼狼”的分析視頻被髮布。
裏面剪輯了我在庭審現場爭執的畫面,卻細節地截掉了許言深的部分。
還有我兼職時的他拍視角,斷章取義地截了幾句容易引人誤會的話。
甚至還有我攔在門口,哭着不讓蘇暖暖進門的畫面。
最後一條視頻一經發布,評論區風向立刻倒戈。
鋪天蓋地的謾罵朝我砸了過來。
【年紀輕輕就這麼物質,以後還了得?】
【她哥真是養了個白眼狼,累死累活到頭來人家只惦記家產。】
【養妹做錯了甚麼,寄人籬下就算了還要被排擠!】
上萬條評論,無一例外,全部是在罵我。
我把視頻從頭看到尾。
其他的視頻各有來處,可最後一條,只有許言深有。
我打開手機,抖着手給許言深打去了電話。
接起來的卻是蘇暖暖。
“網上罵的不夠狠,又來我這裏找罵是嗎?”
“不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再也不需要哥哥了嗎?怎麼一遇到事情還是給哥哥打電話啊?”
那是我在庭審現場時說的一句氣話。
聽到這句話的許言深狠狠一愣,後面的話就沒有了聲音。
那時我以爲他還是在乎我,在乎爸媽的。
可他最終卻選擇了在校園裏散佈我的謠言。
回過神,我冷冷道:
“你剛纔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空口造謠,等着收律師函吧。”
沒給她回話的機會,我掛斷了電話。
再登上網頁一看,輿論更加激烈了。
我點進評論,果不其然,就在我掛斷電話的半個小時後,又有新的內容了。
這次,對方發佈了一條露臉視頻。
我看着畫面中那張熟悉的臉。
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褪去。
4.
許言深坐在畫面中央,臉色沉痛。
他先是承認了之前關於我的不利視頻全部屬實。
然後,又很悲切地表示自己也沒有想到好端端的妹妹爲甚麼會走到這一步田地。
最終,他滿臉理解地說:
“但不論如何,她還是我的妹妹,也希望大家不要再攻擊她。”
如果不是知道內情,一定會因爲他話術的完美閉環而動容。
覺得這是一個苦口婆心的哥哥在保護他自私自利的妹妹。
只有我知道。
他是在保全蘇暖暖。
手機振動,許言深的電話彈了進來。
“玥玥,最近網絡風向不是很好,你先別上網......”
“我已經看到了。”
那邊沉默片刻,傳來許言深的一聲輕嘆。
我被這聲嘆,嘆涼了半邊心臟。
“玥玥,暖暖是個孤兒,她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她被網暴。”
“當年的車禍明明跟她沒關係,你爲甚麼就不能理解呢?”
我想說,我理解。
我理解蘇暖暖的不易,理解她也很慘。
可我不理解爲甚麼把我們的房子過戶給一個外人。
不理解爲甚麼輿論出現的第一時間,他保護的是另一個妹妹。
可是再不理解,我也不會再問了。
因爲許言深所做的一切,就是答案。
我沒有回家,而是先在外面租了一個地下室。
然而就在我住進去的第二天,我的門前被油漆噴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狼”。
地上是被扔的爛菜葉子,臭雞蛋。
房東的電話催命一般響起。
“三天之內趕緊搬走。”
“這房子我沒法租給你了!”
掛斷電話,手機上,有幾條兩分鐘前來自許言深的消息。
【你又跑去哪裏了?】
【玥玥別胡鬧,趕緊回家。】
我站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間,呼出一口氣。
我會回家的。
但在回家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把當年父母的死、我攔着蘇暖暖視頻的完整版,以及更加詳細的,關於我和許言深、蘇暖暖之間的事情做了一份文檔。
然後用我那個早就人盡皆知的賬號,打開直播。
很快,直播間的人數開始暴漲。
評論像流水一樣地刷。
【還敢開直播呢小白眼狼?】
【你們家除了你這麼個自私自利的人,也是家門不幸。】
【大家點點舉報,早日讓這種六親不認的傢伙封號!】
一片黑暗中,我朝鏡頭露出一抹笑容。
“大家晚上好,我是許言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