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年人都忙
許今宜的腳步停在那裏,轉過頭看他,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真問出口,就像一個抓着線頭不肯放的人,非要把一件還沒證據的事扯成難看的洞。
她彎了脣角:“你說哪件呀?我就是感覺累了。”
陸硯看着她,手指還扣在她腕骨上。
“真沒事?”
許今宜眨眨眼,故意把語氣放嬌:“陸總,許老闆明天要打工養店,真的困了。”
陸硯眉心鬆了些,終於放開她。
“嗯。”他低聲說,“那先出去,彆着涼。”
這也是陸硯一貫的好處。
不會逼人,也不吵。她說累,他就當她累;她說沒事,他也會給她留一份餘地。
是她在婚姻裏很喜歡的一部分。
可這個時候,許今宜又很怕他的這種分寸。
這晚最後甚麼都沒有發生。
陸硯拿了乾毛巾替她擦頭髮,又獨自在浴室裏待了許久,水聲斷斷續續響了兩次才停。
等許今宜自己吹乾頭髮,擦好身體乳躺下後,陸硯也從另一側上牀。
房間燈關掉,他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許今宜靠在他懷裏,睜着眼沒甚麼睡意。
今天是他們結婚一週年紀念日。
陸硯忘了。
成年人都忙。
陸硯最近在申請核心空域牌照,醫藥配送項目又趕着推進。
她自己也沒閒着。
店裏年底活動,豆單更新,員工排班要調,磨豆機還三天兩頭卡粉。
忘記一個日子,不是甚麼天塌下來的事。
她這樣勸自己。
勸了半夜,還是沒出息地發酸。
第二天早上,許今宜醒來時,陸硯已經不在牀上。
她洗漱完出去,廚房裏飄着粥香,陸硯站在竈臺前煎蛋。
餐桌上放着溫水,旁邊還有她店裏最近要用的豆單,被他用便利貼標了幾處。
許今宜走過去,拿起那張便利貼看了眼,心裏又軟了一點。
明明昨晚才難受得睡不着,今天見他記得她店裏的事,又忍不住替他開脫。
陸硯端着粥出來,看見她站在桌邊,問:“今天去店裏嗎?”
許今宜把便利貼放回去:“要去,下午有個小型杯測。”
“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她坐下,語氣和平時差不多,“你公司不是也忙?”
陸硯把勺子遞給她:“上午有兩個會,下午去趟新區航管中心。”
他坐在她對面,似乎昨晚那一點不愉快根本不存在。
許今宜攪了攪碗裏的粥,忽然叫他:“陸硯。”
“嗯?”
“你記得昨天是甚麼日子嗎?”
陸硯拿杯子的動作停住。
就那麼一下,許今宜也在那一瞬間後悔。好像她在向他討一個補償似的。
她垂下眼,想把話圓過去:“我隨便——”
“結婚紀念日。”陸硯打斷她,臉色變了變,是真的剛想起來,“抱歉,昨天事情太多,我忘了。”
許今宜一時無話,笑了笑:“沒事,我也忙忘了,剛想起來。”
陸硯默了幾秒,說:“是我錯。今晚補,好不好?你想去哪家餐廳,我來訂。”
許今宜說:“你別這麼嚴肅,好像我專門等着秋後算賬似的。”
她越是這麼說,陸硯的眉頭皺得越深。
他嘆了口氣:“你生氣了。”
“沒有。”許今宜低頭喝粥,“大華請假了,店裏只有沈寧一個人,我晚上不一定走得開。你先忙你的吧,餐廳改天再說。”
許今宜並不想爲難他。
她二十七歲了,不是十七歲,不會因爲少一束花就要鬧着說你不愛我。
可她介意的不是紀念日本身。
是昨天晚上,他回來後先去見了許含章,卻忘了他們的紀念日。
這兩件事擺在一起,她沒有辦法不比較。
早餐喫完後,陸硯收拾了碗筷,許今宜回臥室換衣服。
打開衣櫃時,昨晚周聿白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那排衣服中間空出一個位置,原本放的是件深灰色羊絨大衣,她去年陪他買的。
店員說這件很襯他,許今宜評價:“像個很貴的甲方。”
陸硯睨她:“不像你老公?”
她說:“老公也貴。”
那時多自然。
現在想起來,連回憶都像隔着一層薄塵。
手機響了一聲,沈寧發來消息,說今天第一批訂單已經出了,意式磨豆機又有點卡粉,問她要不要先停掉意式單。
她回了句“馬上到”,換好衣服出去,陸硯站在玄關處等她,說送她去店裏。
許今宜彎腰換鞋:“不用,我自己開車更方便。”
陸硯也不堅持:“那到店給我發消息。”
“好。”
剛打開門,對面也開了。
許含章站在門內,頭髮挽着,看見許今宜,先笑了笑。
“今宜,去店裏?”
“嗯。”許今宜也笑,“姐,好點了嗎?”
“好多了,昨晚麻煩你們了。”
許今宜心裏一刺。
甚麼你們我們的。
不知道許含章說的是她和陸硯,還是陸硯和周聿白。
見陸硯從她身後走出來,許含章語氣自然:“陸硯,我正要找你呢。外套在我那兒,昨晚忘了拿。”
陸硯點頭:“一會兒拿。”
許含章又說:“藥的錢我轉你。”
“不用。”
“那回頭項目費用裏一起算。”
“可以。”
兩人一來一回,說得很快,許今宜在旁邊覺得自己像個旁聽會議紀要的人。
她抿了抿脣:“那我先走了,店裏忙。”
許含章看她:“路上小心。”
陸硯也看過來:“到了給我消息。”
許今宜點頭,進了電梯。
電梯門縫剩下一掌寬時,她看見陸硯往對面走了幾步,許含章側身,讓出門口。
門徹底合上。
許今宜站在裏面,鏡面映出她的臉,妝沒化,脣色淡淡的,看着有點沒精神。
他只是去拿外套。
她在心裏替他把解釋補完整,抬手按了按眼角,把那點酸意壓回去。
…
到店時,剛好是外賣單的早高峰。
沈寧看到她就喊救命。
許今宜捲起袖子,拆開磨豆機的機身側板清理殘粉,又重新調了研磨刻度。
沈寧在旁邊遞工具:“你真該讓你老公來,上次他不是修得挺好嗎?”
許今宜說:“他忙。”
“也是,陸先生看着就像分分鐘幾百萬上下的人。”
許今宜笑了聲:“少看霸總短劇。”
沈寧嘿嘿一笑,端出一盤蛋糕去招呼客人。
店裏很快忙起來。
外賣單一張接一張往出吐,熟客進門先問新品,外賣員在側門邊和她們邊說笑邊等單。
直到午後,她纔看到陸硯早上發來的消息。
【到店了嗎?】
她回:【忘記和你說了,剛忙完。】
陸硯很快回:【晚上我去接你。】
拒絕的話打了又刪,還是回了個“好”字。
…
晚上六點多,許今宜剛把最後一爐司康從烤箱裏拿出來,門口風鈴響了。
陸硯進來時,她下意識看向他的外套。
他換了黑色長外套,手裏拎着一個紙袋。
“還忙嗎?”他問。
許今宜摘下隔熱手套:“快了。”
陸硯把手裏的紙袋放到吧檯上。
“給你帶了點喫的。你下午杯測,肯定又沒好好喫飯。”
許今宜打開紙袋看了眼,是她常喫的那家輕食。
陸硯坐在吧檯椅上,語氣淡淡:“先喫兩口,我等你。”
許今宜問:“你中午是不是也沒喫?”
陸硯笑道:“許老闆監督得嚴,不敢不喫。”
沈寧在旁邊“哇”了一聲,低頭假裝整理杯子。
許今宜耳根發熱,瞪他一眼:“你少在我員工面前敗壞我形象。”
陸硯問:“許老闆甚麼形象?”
“溫柔,專業,不壓榨員工。”
“嗯。”他點頭,“前兩項成立。”
沈寧笑出聲,許今宜咬着叉子,也彎了彎眼睛。
有那麼一小會兒,她覺得昨晚那些事可以翻過去。
人不是每一刻都能把愛做得滿分。他們也不是沒有甜的時候。
吃了兩口,許今宜問:“下午去航管中心順利嗎?”
“還行。”陸硯說,“材料還要補一版,他們對夜間航線的安全冗餘要求更細。”
“又要加班?”
“可能。”
“哦。”
話題斷在這裏。
他們能聊的東西都很安全:工作,喫飯,接送,天氣。
沒有過去,也很少談以後。
陸硯看着她跟只小兔子一樣嚼着生菜,開口道:“喫幾口就行了,我還訂了餐廳。”
許今宜叉子停了下:“不是說改天嗎?”
“今天也可以,如果你不累。”
許今宜抬眼,正要說話,陸硯放在吧檯上的手機亮了。
屏幕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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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