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夜深了,冷風順着窗戶縫往屋裏灌。
周桂蘭坐在堂屋的破木椅上,把那個寫着“金榜題名”的紅包摸了一遍又一遍。
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三嬸尖銳的大嗓門隔着門板響了起來。
“桂蘭!開門!快把門打開!”
周桂蘭立刻把紅包貼身揣好,小跑着去拔門閂。
三嬸領着三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女走了進來。
那是三嬸孃家那邊的遠房親戚。
“桂蘭啊,這兩天親戚來得太多,我家實在住不下了。”
“你家雖然破了點,好歹能遮風擋雨,就讓我大舅哥一家在你這擠兩晚吧。”
三嬸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在下達某種恩賜。
周桂蘭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受寵若驚地搓着手。
“哎喲,這可是稀客啊!快進屋快進屋!”
“家裏簡陋,大哥大嫂千萬別嫌棄。”
那個被稱爲大舅哥的男人嫌惡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他捂着鼻子,毫不掩飾眼裏的鄙夷。
“這味兒也太沖了,比我家豬圈還不如。”
“這怎麼睡人啊?”
周桂蘭尷尬地陪着笑臉,趕緊把人往我的房間引。
“屋裏乾淨的,我馬上就收拾出來。”
她推開我的房門。
那三個親戚探頭往裏看了一眼,立刻捏緊了鼻子往後退。
“這牀上鋪的是甚麼破爛玩意兒?全都是補丁!”
“那書桌腿都斷了用磚頭墊着,這哪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個垃圾堆嘛。”
三嬸在一旁抱起了胳膊,斜着眼看着周桂蘭。
“桂蘭,你這也是當媽的,怎麼把屋子弄得像個要飯的窩。”
“我大舅哥可是有身份的人,睡不得這種髒地方。”
周桂蘭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立刻轉頭把怒火全撒在了我身上。
即使我現在根本不在場。
“都是林旭那個死丫頭造的孽!”
“她從小就邋遢,怎麼教都不聽,天生就是個壞種!”
她邊罵邊衝到我的牀前,一把扯下我鋪在牀上的爛被褥。
那是我冬天唯一能取暖的東西,裏面的棉花早就發黑板結了。
她把被褥像扔垃圾一樣扔到院子的泥地裏。
接着,她盯上了我那張用磚頭墊着的書桌。
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我撿來的二手課本,還有一本我寫了三年的日記。
那日記本的封皮被我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粘過好幾遍。
裏面夾着我唯一一張和爸爸的合照。
周桂蘭找來一個黑色大垃圾袋。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張開手臂,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全掃進了袋子裏。
“破書爛本子的,看着就晦氣!”
我撲過去想護住那個日記本。
想把爸爸的照片抽出來。
可我毫無重量的靈魂被她揮舞的手臂直接穿透。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張照片被一本厚重的字典壓折,翻滾着掉進漆黑的垃圾袋最深處。
“哎,那個抽屜裏是甚麼?”胖大嫂指着半開的抽屜問。
周桂蘭拉開抽屜,裏面放着一雙舊棉鞋。
鞋底已經磨穿了,我用硬紙板墊在裏面。
這是我去年冬天腳上生滿凍瘡時,撿鄰居不要的舊鞋。
“這破爛玩意留着幹甚麼!”
周桂蘭一把抓起鞋子。
她順手拿過桌上的剪刀,三下五除二把鞋面剪開。
“正好,拿來當抹布給大嫂擦擦牀板。”
她用剪碎的棉鞋沾了點水,開始用力擦拭那塊硬木板牀。
我站在旁邊,看着她賣力的背影,忽然想笑。
去年冬天,大雪封山。
我的雙腳生凍瘡潰爛流膿,疼得連路都走不了。
我求她帶我去衛生所包紮一下。
她從廚房端出一盆醃鹹菜的粗鹽水,“砰”地一聲砸在我面前。
“去甚麼衛生所!那都是騙錢的!”
“用鹽水泡泡就行了,賤命一條哪來那麼多講究。”
而那天下午,林寶只是在雪地裏玩耍時不小心擦破了點手皮。
她立刻翻出家裏唯一一支進口的凍瘡膏,巴巴地給人送了過去。
現在,她用我的舊棉鞋給親戚擦着牀板,嘴裏還在不停地討好。
“大嫂,你看這樣乾淨了吧?”
“你們趕緊歇着,明天一早我還得去給林寶幫忙呢。”
那胖大嫂勉強點了點頭,一屁股坐在了木板牀上。
“行吧,將就將就了。”
三嬸滿意地拍了拍周桂蘭的肩膀。
“還是桂蘭懂事。”
“不過你那女兒要是回來了怎麼辦?她脾氣可怪得很。”
周桂蘭冷哼了一聲,把裝滿我遺物的垃圾袋拖出門外。
“她要是敢回來,我腿給她打折!”
“她算個甚麼東西,以後我還得指望林寶給我養老送終呢。”
她把垃圾袋拎到院牆角,順手拿了個打火機。
火苗竄起,瞬間吞噬了黑色的塑料袋。
也吞噬了我的日記本和爸爸的照片。
周桂蘭看着燃燒的火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死丫頭的東西就是晦氣,明天林寶大喜的日子,全給她燒了去去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