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喝了十六年的苦藥。

長姐說那藥能保我平安。

於是我臉色蠟黃,身上常年帶着藥味。

長姐自十三歲見過鎮遠侯凱旋,便癡戀他多年。

可成婚三年,她始終無子。

上一世,她接我進侯府前,拉着我的手哭。

「妹妹,你只當幫姐姐一回,等你生下孩子,我抬你做姨娘,咱們姐妹一起養他。」

她說我這副病容,侯爺瞧不上。

正好能襯得她人比花嬌。

後來我果真生下一個男孩。

孩子落地那晚,長姐抱着襁褓,笑着說:

「妹妹辛苦了。」

轉頭便讓婆子按住我,打斷我的腿,拖進雪地裏。

鎮遠侯站在廊下,沉着眸子:「孩子抱遠些,別沾了晦氣。」

再睜眼,長姐又端着藥碗來哄我。

「妹妹乖,喝了藥,明日姐姐接你去侯府小住。」

我接過藥碗,倒進花盆。

窗下白芍一夜枯了半盆。

第二日,長姐親手扶我進侯府。

風吹落面紗時,鎮遠侯盯着我,手裏的茶盞停住。

長姐臉上的笑僵了。

我扶着她的手,輕聲說:

「姐姐別怕,我一定好好幫你。」

藥碗遞到我手邊時,熱氣裏還是那股熟悉的苦腥味。

長姐奚明珠坐在牀沿,指尖捏着銀匙,輕輕攪了攪。

「晚棠,喝了藥,明日姐姐接你去侯府小住。」

我靠在軟枕上,看着她腕上那隻赤金鐲子。

鐲子是鎮遠侯衛崢送她的。

上一世,我進侯府那日,她也戴着這隻鐲子。

她一路扶着我,眼眶紅紅,像真心疼惜我這個病弱妹妹。

孩子落地那晚,她抱着襁褓站在燈下,金鐲貼着嬰孩的小臉,輕輕晃了一下。

「妹妹辛苦了。」

我疼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低頭看我,脣邊仍帶着那點柔柔的笑。

「往後,他就是我的孩子了。」

我想伸手去抱。

婆子從身後按住我的肩。

長姐的金鐲在燈下閃了一下。

下一瞬,木棍砸在我腿骨上。

疼意從膝下炸開,我嗓子裏擠出一聲啞叫。

奚明珠把孩子抱遠了些,輕聲吩咐:「別讓他聽見。」

現在,那隻鐲子就在我眼前。

奚明珠把藥碗又往前送了送。

「怎麼不接?藥涼了就更苦。」

我垂下眼,接過碗。

她眼底露出一絲滿意。

我低頭聞了聞。

苦味衝進鼻腔,胃裏一陣翻湧。

喝了十六年,我從沒疑過它。

長姐說,我幼時體弱,命裏帶災,得用這藥壓着。

她說我臉色黃些也好,少招外頭閒人的眼。

她說女子最要緊的是平安。

上一世,我每回嚥下去,都覺得長姐疼我。

直到我被關進聽雪軒,秦婆子把一碗碗藥灌進我嘴裏。

直到我懷胎七個月時,腹中絞痛,早早生下那個孩子。

直到我在雪地裏拖着斷腿,聽見她隔着廊柱說:

「早知道她這樣能生,就該早些接來。」

我的手指輕輕一抖。

藥面晃出一點漣漪。

奚明珠立刻扶住我的手腕,「怎麼了?又沒力氣?」

我抬起臉,朝她笑了笑。

「太苦了。」

她鬆了口氣,拿起旁邊蜜餞。

「喝完給你喫一顆。」

我低頭,把碗送到脣邊。

奚明珠看着我。

我輕輕咳了一聲,手裏的藥碗一歪,藥汁順着牀沿潑下去,盡數澆進窗下那盆白芍裏。

「哎呀。」

我臉色發白,像被自己嚇住,「姐姐,對不起。」

奚明珠盯着花盆,眉心皺了一下。

她很快又笑起來,拿帕子替我擦手。

「一碗藥罷了,灑了便灑了,明日姐姐再讓人煎。」

我低聲道:「姐姐彆氣。」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鬢髮。

「我怎麼會氣你?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軟得不行。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拉着我的手哭。

「妹妹,你只當幫姐姐一回。等你生下孩子,我抬你做姨娘,咱們姐妹一起養他。」

我那時被她哭得慌了神。

她說自己嫁進侯府三年,肚子始終沒有動靜,婆母催,外頭笑,連衛崢也開始宿在書房。

她說只有我能幫她。

她說:「妹妹,你不會喫虧的。」

我竟真信了。

夜裏,奚明珠走後,我坐到窗邊。

白芍被藥汁澆過的葉片還溼着。

我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沾上苦味。

到半夜時,那半盆白芍便垂了下去。

葉片一片片捲起,花苞發黑,像被火燒過。

我端着燈,看了很久,然後笑出了聲。

原來這十六年,我喝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