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花朝節那日,宮裏放出一對金鈴。

誰能在百盞花燈裏先找到刻着自己名字的那隻,金鈴便歸誰。

我和庶妹的名字偏偏刻在同一盞燈下。

母親低聲勸我:

「她在府裏本就艱難,你是嫡女,讓她一次又如何?」

我站在人羣裏難堪得抬不起頭。

顧臨川卻撥開人羣,替我取下了那隻金鈴。

他將鈴鐺繫到我腕上:「你也會委屈。」

「她過得艱難,卻不該拿你的東西填補。」

我把那隻鈴戴了很多年。

嫁給顧臨川后,他也一直待我很好。

我夜裏怕雷,他便整宿不睡,我嫌藥苦,他便陪我一同喝半碗。

直到庶妹病死,顧臨川將那隻金鈴從我腕上解下來,放到她牌位前。

「她一輩子都沒贏過你。」

「若不是當年那盞花燈,她或許不會鬱結成疾。」

休書落到案上時,我正想告訴他,我有孕了。

可他低頭整理庶妹的遺物,連我的臉色發白都沒有看見。

於是那句話被我嚥了回去。

八個月後,我在莊子裏難產而死。

再睜眼,花燈重新亮滿長街。

顧臨川已經替我取下金鈴。

我卻轉身,將它繫到庶妹腕上。

「送你吧。」

「我不缺這些。」

沈明柔的手腕僵在半空,臉上的淚還沒擦乾,四周那些看熱鬧的貴女先安靜下來,連宮人託着燈杆的手都頓住了。

母親方纔還在勸我讓一讓,這會兒倒說不出話,帕子被她攥得發皺。

我瞧了一眼,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讓得慢要挨訓,讓得快也不成,沈家的嫡女真不好當。

沈明柔反應過來,急忙去解腕上的東西。

「姐姐,我沒有要搶你的,我只是方纔沒忍住,若姐姐不高興,我還給你。」

我按住她的手,把她那截細白手腕推回袖中。

「你戴着吧,哭都哭了,總不能白哭。」

她臉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母親在我身側壓低聲音。

「清宜,宮裏人都看着,你別說氣話。」

我朝皇后娘娘的方向行禮。

「臣女不是氣話,母親心疼妹妹,臣女也願意成全妹妹。」

這話落下,旁邊有人用團扇遮住嘴角,眼神卻還往沈明柔那邊飄。

沈明柔從前最會哭。

她一紅眼,父親會嘆氣,母親會頭疼,兄長會讓人拿我的東西去哄她,連府裏的丫鬟都知道,二姑娘身子弱,大小姐該懂事。

可今日是宮宴。

她要哭,也得自己聽聽哭聲落在外人耳朵裏,會變成甚麼。

顧臨川站在我面前,終於把手收回去。

他眉眼清俊,神色不重,卻帶着幾分不贊同。

「清宜,你若喜歡,不必這樣讓。」

我抬眼看他,忽然想起前世他爲我係上它時的神情。

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燈下,說我也會委屈。

我信了很多年。

信到後來,他親手把我腕上的東西解下來,放到沈明柔牌位前。

如今他又來問我委不委屈,我竟覺得有些好笑。

「顧公子方纔替我取下彩頭,我心領了,只是東西已經送出去,便不必再勸。」

顧臨川的臉色沉了些。

「你在同誰置氣?」

他這話問得熟練。

從前我不願去哄沈明柔,他說我置氣,我不想去顧府別院,他也說我置氣。

後來我不肯喝安胎藥,他說我疑心太重。

我把這些話咽回去,只攏了攏袖口。

「顧公子想多了。」

沈明柔小聲喚我。

「姐姐。」

她大概還等着我替她圓一圓,說一句我是真心相讓,說一句姐妹之間不必介懷。

我沒接。

皇后娘娘坐在高處,輕輕笑了一聲。

「沈家姐妹倒有意思,一個會哭,一個會讓。」

母親臉色一變,忙領着我們謝罪。

我跪下時,膝蓋壓在宮道冷硬的石磚上,反倒踏實了些。

皇后娘娘讓我們起身,又將目光轉向顧臨川。

「顧家同沈家的親事,哀家也聽過幾句,今日鬧成這樣,顧公子可有話說?」

顧臨川垂手行禮,聲音還是穩的。

「不過女兒家爭一件彩頭,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一句女兒家,便把母親的偏心、沈明柔的眼淚和我的難堪全蓋住了。

這人果然會說話。

前世我就是被這張嘴哄了十年。

皇后娘娘沒有接他的話,只看着我。

「沈清宜,你呢?」

我朝她再行一禮。

「臣女與顧家的婚事,原也只是兩家長輩口頭提過,既未換庚帖,便算不得定下。」

長街上一瞬靜得厲害。

母親在身後倒抽一口氣。

顧臨川終於變了臉色。

我沒有看他,只把話說完。

「往後顧家若要議親,不必再議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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